午时。鞭子又响——这次是吃饭。
杂粮饼。麦麸多,面粉少,咬下去沙沙响。她坐在炉旁矮凳上,就着炉温慢慢嚼。饼是冷的,但贴着炉壁的那面会被烘出一点脆皮。这是她一天里为数不多的“选择”:吃脆的那面,还是软的那面。
通常她吃脆的。脆的像母亲偶尔烙的饼,火候刚好。
“看见没?”
孙瘸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新工匠特有的生涩脚步声。
“那就是坊里养的怪物。”
她没抬头。继续嚼。饼渣粘在舌苔上,像铁渣。
“女身男工,打出来的东西比男人好。晦气。”孙瘸子啐了一口,“但上头要用她——北边打仗,箭簇要得急。你们记住,在丙区,就按丙区的规矩来。心细手稳是天赐,莫生妄念。”
新工匠们应着,声音怯怯的。
欧冶明吃完最后一口饼,舔掉掌心的碎渣。抬头,刚好和其中一个年轻女匠对视。那女孩眼睛很大,映着炉火,亮了一瞬,又赶紧低头。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眼睛也这么亮。
后来被锤子砸过手,被火星烫过脸,被监工骂过“痴心妄想”——亮光就慢慢熄了,像淬火后的铁,只剩下实用主义的冷硬。
她起身,去水缸舀水喝。
水里映出她的脸:十六岁?十七?记不清了。脸颊有炭灰,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左眉上方有道浅疤——去年试验新淬火法时,铁渣爆溅划的。不深,但留了印。
像所有不合格的工件,身上总有点瑕疵。
下午继续打箭簇。
第一百二十三枚时,她做了个微调——重心前移半厘。这是母亲手札里提过的改良:“箭如飞鸟,头稍重则稳。”但制式要求重心居中。她只在每百枚里改一枚,混在成堆的箭簇里,像一滴水落进河。
小主,
系统发现不了。
系统只能发现明显的异常:尺寸错、重量差、刃角偏。这种精微的“更好”,系统识别不了——或者说,拒绝识别。因为一旦承认“这样更好”,就等于承认制式有缺陷。而制式是规矩,规矩不能有缺陷。
第一百二十四枚,她恢复正常。
锤落。
咚。
虎口传来熟悉的麻。她忽然想:如果母亲在这儿,会怎么说?
母亲会说:“明儿,系统是别人定的。但手里的铁,是你自己的。”
可母亲不在了。母亲的手札也不在了——被族老收走,说“女子私改祖典,大不敬”。她只来得及背下那些字,那些图,那些批注。现在它们住在她的脑子里,像住在铁环空腔里的种子,等一场足够热的火,等裂缝。
傍晚收工前,她做了件危险的事。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种粉末: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七一一——母亲手札上模糊的记载:“硝七硫一炭一,可发巨声,生浓烟。”
她溜到废弃的渣坑边,挖个小洞,倒进去,埋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