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料
霉斑。
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的形状,三年来欧冶明已经熟得像掌纹。边缘如铁水泼溅的痕迹,中心深褐如淬火过度的锈。辰时四刻,第一缕天光会从西窗高处的破洞斜射进来,刚好擦过霉斑左翼——那时,鞭子就该响了。
啪。
皮革抽在草席上的声音,准得像日晷的影。
她坐起身。脚踝旧伤在晨寒里泛着钝痛,像有锈钉在骨缝里慢慢拧。三年前那场“妖法”审讯后,锁链去掉了,但伤留下了——坊里医官说:“筋扭了,养养就好。”养了三年,还是跛。也许不是筋的问题,是身体记住了被锁的姿势,不肯忘了。
起身。走向三号炉。
十一步。左脚微拖,地面夯土被无数双草鞋磨得发亮,映着窗外灰白的天。丙字区十六个炉子沿墙排开,像十六张等着喂食的嘴。她的炉子在中间——不靠窗免得分心,不靠门免得吹乱火。恰到好处的囚禁。
生火。引炭。拉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杆握在手里,纹理磨得光滑。她拉三下停一息,让空气在炉膛里回旋。火苗从炭缝钻出,先黄后红,最后是青白的内焰——那是母亲说的“铁熟的温度”。母亲的手叠着她的手,在老家后院的地窖里:“明儿,看火别看色,听声。好火呼吸匀,像人睡熟了。”
可神机坊的火从不匀。隔壁炉子的阿香总抢着拉,呼哧呼哧像喘不过气。前头的陈婶手抖,火候时大时小。欧冶明闭着眼,光听风声就能描出整排炉子的状态——哪个炭太湿,哪个风箱漏气,哪个该清灰了。
系统。
她想起这个词。神机坊是个精密运转的系统:男人在甲区造刀剑重铠,靠的是力气;女人在丙区造箭簇小件,靠的是细。系统规定了每个人该在什么位置、做什么、怎么做。她本该是个好零件——手稳,眼准,从不抱怨。
可她太准了。
准得超出系统的刻度。三年前她改良箭簇模具,把三棱开刃的角度调了半分,穿透力增了三成。监工孙瘸子把新箭簇捧给坊丞看,坊丞掂了掂,没夸,反而皱眉:“这角度……不合制式吧?”
不合制式。四个字。
然后就是审讯。跪在铁渣上,头顶悬着烧红的烙铁。“说!谁教你的妖法?”她摇头。真没人教,就是觉得——该这么打。铁在手里会说话,它说:“这样更好。”
最后烙铁没落下来,但“怪物”这个名字落下了。女身,却打得比男人好。晦气。
火旺了。她夹起第一块铁料——今日的定额:箭簇三百。长三寸,重四钱,三棱刃。制式。
锤起。
咚。
铁砧传来反震,从虎口麻到肘尖。这块铁杂质多,声音闷。她调整落点,避开脆区。第二锤。
咚。
第三锤。
节奏。
男人的打法依赖力气:抢圆了胳膊,靠重量砸。女人的打法依赖节奏:找准共振点,让铁自己变形。她的节奏太准——每锤间隔如一,力度递进如数列。孙瘸子有一次躲在柱子后偷看,看了半天,啐了一口:“邪门。”
她听见了,锤没停。
因为铁在说:“别理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