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队伍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内,坐着一位黑袍老者,正是太医李德全。
他望着窗外多尔衮在马背上略显佝偻的背影,暗暗叹息。
昨夜他为摄政王请脉,脉象已呈“雀啄”、“屋漏”之险象,这是脏腑衰败、元气将竭的征兆。
此去江南,千里奔波,战场劳顿,只怕...
“李太医,……”
车帘掀开,苏克萨哈探头进来,低声道:“王爷的咳血,真的没办法了吗?”
李德全摇头道:“痨病至此,已非药石可医。老朽只能尽力延缓,但...王爷若肯静养,或还有三五载寿数。如此远征劳顿,只怕...只怕撑不过今年夏天。”
苏克萨哈脸色惨白,默然放下车帘。
大军逶迤南行,沿途所见,令多尔衮心中愈发沉重。
自北京至沿直隶、河南一路向南,辽阔的华北平原,本该是富庶之地,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村庄荒芜,田地抛荒,饿殍偶现于道旁。连年征战,加上北方旱灾、蝗灾不断,民生已凋敝至极。
“王爷,前面是归德。知府请王爷入城歇息。”先锋官前来报告。
“不必了!传令大军,城外扎营。让知府来见本王。”多尔衮摆摆手道。
归德知府是个满人,名叫额尔德,见面后惶恐禀报:城中粮仓已空,实在无力供应大军粮草。
“空了?去年秋税呢?”多尔衮皱眉,不满地问道。
“秋税...十之六七都送往江南前线了。剩下那些,年前济尔哈朗王爷又调走一批。如今库中,实在...实在只剩些陈年霉米。”额尔德愁容满面答道。
多尔衮沉默。他知道额尔德没说谎,也不全怪地方官无能。
朝廷财政已近崩溃,北方能搜刮的,早已搜刮殆尽。这也是为什么他此次南下,只带了仅够月余的粮草——不是不想多带,是实在没有了。
“传令各旗!缩减口粮,每日两餐,稀粥为主。另外...派人去各地富户‘劝捐’,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他疲惫的说道。
“嗻!”
这命令一下,大军所过之处,免不了又是一番搜刮抢掠。
汉民怨声载道,逃亡者愈众。多尔衮看在眼里,却无力制止。不抢,大军饿死;抢,民心尽失。这是个死结。
七日后,大军抵达徐州。在这里,多尔衮接到了两个噩耗。
第一个是济尔哈朗战败被俘、厦门失陷、福建全境沦丧的详细战报。
“三万大军,全军覆没...郑亲王...也落入敌手。”多尔衮握着战报的手微微颤抖。
帐中诸将皆露悲戚。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之侄,与多尔衮同辈,虽非亲兄弟,但多年并肩作战,感情深厚。如今连他都战败东南,大清宗室,还能经得起多少折损?
第二个消息更让多尔衮心惊:吴三桂密报,称淮安一线发现大量沧州军斥候活动,疑刘体纯有北上之意。但吴三桂同时表示,三藩兵力不足,粮草短缺,请求朝廷速拨援军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