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春意绵软,百花竞放,绿意葱茏,最是宜于婚嫁。
喧喧春光落满襟怀,心头从未离去的光影,在今日又被悄然唤醒。
宫城寝殿深处,年轻的昭明帝换了一身赤色云龙常服。黄公公上前,欲为他解下腰间一枚旧香囊时,帝王的手却覆在香囊上不移,垂眸不语。
黄公公当即会意,躬身无声退开。他放下殿内最后一道鲛绡帐,确保重重帘幕隔绝了所有目光,随即退至殿门处,目光一扫,朝院中侍从无声挥手。
片刻,寝殿外,仅余黄公公一人,立在廊下。
深殿寂寂,唯余孤影。
昭明帝轻轻取下香囊,解开系绳。
里头是两缕用红绳系紧、结在一处的发丝。发丝上的同心结是他亲手所打,笨拙地学了许多次,才得这一个稍稍满意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红绳中段,有一截颜色深暗,是沾了他掌心的血迹,他一直没舍得换。
他攥着香囊,垂眸凝视。眼底雾气聚拢,泪水一滴,又一滴,正正砸在那段暗红的旧迹上。
泪洇湿了血渍,混作一片斑驳,断断续续淌在指间,再蜿蜒而下,顺着手背,滴在金砖上。
他一手撑住案几,脊骨一节节弯折下去,头深深垂着,压抑的呜咽再难抑制,泣声渐渐扬起。
泪断了线,淌满掌心。
最终承受不住般蹲下身,将脸深埋进掌心,额前抵着那缕珍藏的结发,宽阔双肩剧烈颤动。胸前赤龙不见威仪,抖成一团泪影。
廊下的黄公公,听见布料摩挲与吸气声。他闭眼轻挪,无声退远一丈。
年轻的帝王,在空旷的殿内,哭成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
一声声压抑的呜咽,是他心头那支名为“摇光”的银簪在嗡鸣,每一下颤动,都刮骨锥心。
他一遍遍喃喃:“摇光...摇光...”
你看见了吗?我已御极天下,身披衮龙。
你听见了吗?我将我们的年号,定为“昭明”。
我得了天下,可万里山河再也没有你了。
这人间,再无你了啊。
昭明帝揪住胸前那团缂丝赤龙,哭到拳头都无法攥紧。
何苦生在帝王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或许已有半生。昭明帝缓缓起身,取出掌心那缕被泪水浸透的结发,用丝帕轻柔吸去湿意,又将那歪斜的同心结仔细理好,方重新收纳入囊。
他抚平常服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直到衣袍挺括如初。常服上不见半点泪渍,唯有脚下一圈洇湿的金砖地,默默无声。
他未唤人,自行于金盆中绞了帕子,敷过微肿的眼眶,拭净脸颊。待做完这些,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泪意的郁气,声调已恢复平稳:“黄公公。”
黄公公应声悄步而入,垂首听命。
昭明帝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启盖看了一眼——那枚曾染过他掌心血的、摇光生前从不离身的银簪,正静静卧着。
他合上匣子,递了过去。
“将这匣子,置于太庙偏殿,寻个妥帖不易察觉之处。”
“老奴明白。”黄公公敛眉躬身,双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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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晓,太庙乃帝王身后享万世香火之处。陛下这是要将此生最深的私念,预先安放于自己永恒的归宿之侧,求一个无人知晓的“生同衾,死同穴”。
黄公公心中思绪翻涌,手上稳静如初,默然上前,为皇帝理平衣袍上最后一处褶皱。
“此刻,”昭明帝开口,声音仍带着一丝哭过的微哑,“傅鸣该在行礼了吧?”
黄公公抬起白净的团脸,笑意恭敬:“陛下圣明。此时移驾国公府,正是吉时。”
“那走吧。”
昭明帝颔首,重新挂起从容沉静的帝王笑意,振袖,负手,向殿外走去。
陆青一大早就被扶桑从锦被里挖起来沐浴,而后绞面、开脸、上妆,再一层层穿戴那套繁复无比的嫁衣:先是青素纱中单,再是鞠衣,再是正红色的织金云霞凤纹大衫。
大衫用金线织出九只翔凤,凤目以小米珠点缀,在晨光与烛火交映下流转生辉。最后,才郑重系上那领深青色的金绣霞帔。
等扶桑为她戴上那顶累丝嵌宝、缀有珠翟三颗并金孔雀六的赤金翟冠时,陆青只觉得头上瞬间顶了一口沉甸甸的巨缸。
她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脑袋,冠侧垂下的长珠结与步摇随之摇曳。连转身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生怕被珠珞钩住,连人带冠一并摔了。
她噘嘴苦着脸问:“陈嬷嬷,你快掂掂,这冠有没有四斤?”
陈嬷嬷以她多年掂锅经验,当即否定了陆青,笃定摇头:“老奴早掂过了,姑娘。这翟冠足足六斤整,礼部定的规制,错不了一钱。”
还没等陆青哀嚎出声,一旁满面笑容的全福夫人便上前,为她戴上金光璀璨、嵌宝累累的掩鬓。
这下陆青别说晃脑袋,连脖颈都僵得发酸。
扶桑看自家姑娘脸都被压僵了,心疼起来便喋喋不休:“姑娘您忍忍!沈姑娘那顶翠云冠也有个三四斤呢,她脖子肯定也酸!您就当是练脖子劲儿了,回头咱们多吃两碗饭补回来!”
陆青默然看着镜中的自己。
对面那个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两颊各有一团极为规整的酡红,满头金光闪闪,口脂更是红中发金...
跟小金人差不多,这是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