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明白妻子为何如此待青儿。
印象里,亡妻对这个妹妹极尽关照,每每过府,总要备足衣食用度,装了一车关切让她带回。姐妹二人总是携手笑语,情谊深厚。
直到那回,他听见小乔氏齿缝间挤出恨意:“长姐的孩子,果然同她一样,令人厌憎!”
原来,那亲热底下,藏的是对长姐的厌与恨。
陆安默立原处,待妻子离去,他才转身出屋,径直往衙门去了。
其实,他又何尝愿意见到陆青。
那孩子的眉眼间,日复一日地叠上亡妻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每看向他,都让他如芒在背,仓皇移开视线。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晚,亡妻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失望至漠然。那目光剥开他所有的体面与伪装,内里的不堪无处可藏。
他其实也不喜欢陆青,甚至,也同样厌憎着这双眼睛的主人。
或者说,他竟有些惧怕见到陆青。怕心底那一点从未消散的愧怍,不知何时便会窜上来,狠狠啮咬他一口。
因此,在长女成长的十数年间,他见陆青的次数屈指可数。
女儿的模样,大多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青儿字好”、“青儿琴佳”、“青儿高了”、“青儿及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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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印象里,女儿始终活在遥远的话语中。
他未曾留意,她便已长大。
此刻,长女却如亡妻附体,用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直刺他灵魂深处。
“父亲!”
陆青一声轻唤,将陆安从回忆中拽回。
陆安急急别开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余光瞥见角落里瑟缩的小乔氏,怒意陡然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砸向陆青:“你如今,是在质问为父吗?”
分明是小乔氏苛待于她,与他这做父亲的何干?他这个父亲,遭了妻子背弃、受了女儿蒙蔽,怎么反而要被诘问?
陆青淡淡看着陆安。
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也有几分像陆安。陆安生了一双温润秀丽的眼睛,顾盼间似含秋水,若作女子妆扮,必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此刻,这双美目里,只余闪躲、推诿与自怜。
恍如一张精心敷就的美人画皮骤然褪色,露出内里那具苍白懦弱的躯壳。
陆安被女儿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刚欲开口斥责,却见她已转身走向供桌。
陆青俯身,拾起佩刀,将其轻轻归入金桃皮鞘,又用帕子拂去鞘上微尘,而后双手捧着,恭敬奉还于牌位前的乌木刀架。左手厚厚的纱布在动作间被触碰,她只是微微蹙眉。
她定定凝视着桌上历代陆氏先祖的牌位,并未看向身后瑟缩的父亲,声音清亮如磬:
“父亲,此刀乃太祖皇帝御赐陆家之信物,是先祖随太祖浴血奋战、勘定乱世的徽记。”
“刀上染过敌血,但那血是荣耀。这柄刀,”她缓缓转身,目光如洗,“不该被用来,了结你们这一代人肮脏的私怨。”
陆安怒视着陆青。
陆青缓缓走近,“父亲。我不仅知道姨母的背叛,我还知道,母亲是为何而死。”
陆安面色骤变,仓皇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