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对一切浑不知晓,正在府内等着温瑜来行礼。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沉到昏蒙,一片铅灰中,无色的雪片倒成了天地间唯一活动的点缀。
从澄清坊到赵王府,路程并不远。
一路上漫天风雪呼啸,鼓乐吹奏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七零八落,早没了喜庆的调子。
抬着礼舆的轿夫被风雪催逼着,在积雪中迈开大步,走得急急,心中不断咒骂着,只求赶紧送到,交了这趟要命的苦差。
若是从前皇子娶妃,卤簿仪仗必是煊煊赫赫,沿途颁赐,缓缓而行,以求与民同庆,彰显天家体面。
可这“冲喜”的婚事,自温府门前便听了一肚子闲言碎语,一路上只见百姓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讥诮,哪有半分看天家喜事的庄重?
于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百姓只来得及瞧见那一队刺眼的红,匆匆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啧...不像成亲,倒像躲灾。
礼舆撵得飞快,颠得温瑜头晕眼花。
好容易在王府门前停下,轿帘被狂风卷得翻飞,司礼官一声高呼穿透风雪:“请王妃下轿——!”
温瑜心头瞬间涌起灼热滚烫的欣喜,她终于要成赵王妃了!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今往后,她是赵王明媒正娶、名载玉牒的正妃!
那些羞辱与心酸,那些她想拼命丢弃、掩埋的过往,终于可以被堂堂正正地甩在身后。
她对赵王痴心不悔,赵王待她情意深重。
他们两心相映,定能白头相守,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所有曾轻视嘲讽他们的人,必将唯有仰望!
轿帘被缓缓撩起,一双引礼命妇的手伸了进来。
温瑜欣喜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上,被搀了出来。
轿外天色暗沉,风雪如刀,瞬间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激得她狠狠一哆嗦。
她顶着红色盖袱,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耳畔风声呼啸,却迟迟听不到那个理应出现的、属于赵王的脚步声。
她正暗自焦急,等来的却是引礼命妇的催促:“王妃,殿下已在殿内等候,请您移步。”
温瑜一怔,盖袱下的嘴角已稳不住上扬的弧度:“殿下...殿下不来迎我?”
皇子大婚,亲王岂有不亲迎之礼?
命妇声音带了几分轻慢:“风雪甚大,殿下有令:仪程从权,速行嘉礼。王妃,请莫误吉时。”
温瑜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倒。
温瑜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走向那片模糊的灯火。耳畔只有风雪的呜咽,每一寸“喜庆”都冻得僵硬。
赵王没来亲迎,府门洞开,却不见应有的迎候仪仗,连观礼的宾客都被留在了温暖的正殿。
她这个新妇,顶着盖袱,踏着风雪,独自走向那扇本该由夫君携手共入的、此刻却空荡荡的府门。
温瑜泪珠滚滚而下,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定是风雪太大...定是吉时太紧....殿下是怕耽误了为陛下冲喜的孝心,才不出府门的。
他定是已等在殿中,心急如焚。
殿下心里是有她的,她得信他。
她得做个识大体、能与他共担风雨的王妃。
对,她...她就要成为赵王妃了。
这段通往正殿的路,并不漫长却孤冷,一路走完,她好似为自己念完了半生的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