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无孔不入

暖青寒 夏不疑 1741 字 4个月前

雪住天青。

久违的日光泼在雪地上,反出凛冽的亮。

温恕裹紧大氅,从内阁值房出来,在檐下稍驻,眯眼适应这铺天盖地的雪光。

怀中几本明黄奏本被映得锃亮,他步履从容,一步步将脚下碎雪踩实,不疾不徐地往西苑去。

刚迈入西苑宫门,便见一瘦削身影裹在灰鼠皮袄里,小步疾行,几乎要缩进衣领中去。

温恕脸上漾开从容的笑意,迎了上去:“龚院使,可是刚为陛下请过脉?”

升任院使不久的龚信之正凝神思索,冷不防被人唤住,眯着被雪光刺花的眼缝望去,忙躬身:“原来是温阁老。下官失礼。”

温恕快行两步,虚虚一托,话语里满是钦敬:“龚院使乃陛下亲简的国手,如此大礼,老夫如何敢当。”

他目光掠过龚信之身后医士捧着的诊匣,语带忧切与为难:“陛下圣体,牵系天下。老夫此刻正有几份紧要军务,需面陈圣听,不知...此时觐见,可会惊扰陛下静养?”

向御医探问帝躬安康,自是臣子大忌。可若问的是“觐见的时机”,这便成了为君分忧的谨慎。话中机锋,皆在于此——

陛下此刻,究竟是清醒,是昏沉,还是已到了...连臣子都不能见的地步?

龚信之虽不谙官场机锋,话里的意思却听得明白。

他忙拱手,将话回得周全稳妥:“回阁老,陛下刚刚服过汤药,已然安歇了。此刻裕王殿下正在榻前侍奉。”

老头素来心善,给出了最安全的建议:“阁老若有万分紧急的军务,或可...先禀于裕王殿下知晓?”

温恕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和颔首:“龚院使思虑周全,老夫明白了。”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院使乃国朝第一等国手,陛下此番圣体欠安,服药后,如今气色与精神,可有好转?”

堂堂首辅对着一个御医再三称许,龚信之为人直来直去,秉持着有一说一之心,直言道:“回阁老,陛下按时服药,圣体渐安。”

他待人诚心,但不傻。

往来宫人可见的,他便照实说;涉及脉案根本的,便是天王老子来问,也一字不能吐。

龚信之答完话,顺势抬眸,一眼瞥见温恕额角那道伤痕——在雪光映衬下,红肿未消,边缘还隐见青紫。

医者本能让他脱口而出:“阁老,您这额角...”

温恕面上的从容瞬间一僵,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龚信之探究的目光:“无妨,前几日不慎,磕碰了些许。”

龚信之出于职业习惯,又凑近半分,眉头微蹙地端详:“这可不似寻常磕碰。瞧这瘀痕深浅与走向,倒像是...仰面着力,重磕于硬物所致。阁老万金之躯,雪天路滑,定要万分仔细啊。”

老头语气恳切,字字出自医者仁心。

温恕嘴角抽搐。

若不是深知龚信之的脾性,他真要觉得,这老头是存了心往他伤口上撒盐。额角那处被那两个丫头踹出来的伤,此刻正隐隐刺痒,提醒着他此生都没受过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