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一声嗤笑:“姨母,您心里再明白不过——那究竟是不是‘病’!”
小乔氏低低笑了起来,几缕散落的发丝随之垂到面颊上,凌乱地晃着。
“你果然...都知道。”
许是跪坐的双膝早已麻木,她身子一软,颓然跌坐回蒲团上。挺直了许久的脊背,也随之一弯。
“姨母,”陆青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不带丝毫暖意,“不是在跪我母亲,是在跪你自己吧。”
小乔氏自病好后,每夜雷打不动来祠堂跪一个时辰。侯爷与太夫人问起,她只说是神魂惊惧,怕是撞了邪,需在祖宗灵前求个心安。
小乔氏对陆青话里的讥讽浑不在意,“都有。”
她望着牌位,目光空茫,“算是...为我那前半生浑浑噩噩、为人作嫁的日子,好好祭拜一回。”而后缓缓转眸,看向陆青,问的直接:“你那婢女捡到的花笺上并未署名,你如何断定,那人便是温恕?”
这些日子,她神魂日渐清明,挣破了那层以“情爱”为名的厚茧,灵台与心头,只剩一片被焚尽的荒芜。
人都说大彻大悟后,会有神明顿悟、宛如新生的畅然。
她的“悟”,却来得迟而惨痛——
温恕恋慕的从来是长姐,利用的从来是她,欺骗的,也从来只有她。
这顿悟,如同活生生剥皮抽筋。可痛到极处之后,竟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肩上那座她用了十几年、以痴心与幻想堆叠而成的巨山,轰然倒塌。
她从此,再也不必恐惧他的厌弃了。
一个从未爱过你的人,本就无“厌”可生,无“弃”可言。
此刻,在陆青面前提及温恕,小乔氏心中竟无半分难堪,只剩下近乎麻木的从容。
陆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顺着话头,轻描淡写地抛回一句:“他真名,是叫温恕,还是...温若竹?”
见小乔氏目露惊讶,陆青唇角弯了弯,“姨母院中那几丛修竹,年年岁岁长得那样好,是为他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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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拿来刺激小乔氏的那张花笺,落款正是“温若竹顿首”。
她起初以为,那是温恕传情时用的表字。文人雅士,以此示风雅,再正常不过。
直到今日,贞烈祠前。
温恕被她和沈寒踹倒在地,官袍翻飞的一瞬——她看得分明,那绯红官袍的内衬衣摆上,以极隐秘的针法,绣着几丛青翠的修竹。
那绣纹藏在如此贴身之处,若非这般狼狈跌倒,绝无可能示于人前。
电光石火间,所有散落的碎片骤然串联:
温府书房前的翠竹林、幽篁院的竹林、他书案上青花玲珑瓷上描的竹纹...
原来,“温若竹”不是表字。
那就是他的真名。是他深藏于官袍之下、刻入骨血里的另一个自己。
是了...
士大夫及冠而字,交友称字以示敬。
可若温恕真出自温家村的流民军匠之家,籍册上有个大名便是规矩,何来‘表字’这等奢谈?如此看来,当年他写给母亲的花笺上,落款‘温若竹’便只可能是他的大名。”
只是,“温若竹”这般风雅的名字,与“温家村”的烟火匠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