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挥,高僧们便敛衣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去。
偌大的灵堂,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独自立于满堂烛火之中,身上那件宽大的生麻丧服,像一团沉重的阴影,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形吞噬。他缓缓跪坐于蒲团之上,整个灵堂的重量,仿佛尽数压上他的脊背,僵直如一尊被悲痛冻结的石像。
昏沉光线里,一股混合着檀香、纸钱与百果祭祀的浑浊气息,滞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温恕望着儿子的灵位,眼中首辅的锐利尽褪,只余下一个父亲空洞无望的悲恸。
良久,他疲惫地吁出一口长气,不再强撑,任悲戚之色浸透眉宇。
他缓缓起身,踱至棺椁前。
棺椁以整块罕见的阴沉木打造,乌黑的木色泛着幽寂的冷光——这已是他能给予谨儿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了。
温恕伸出手,轻轻抚上棺椁。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几乎冻结了他的血脉。连日来强行压制的悲恸,此刻如溃堤潮水,冲击着他铁石心肠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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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颌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迅速蓄满了水光,随即化为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溅落在衣襟上。
他有多少年未曾落泪了?
上一回...还是全家尽殁、天地孤绝之时。
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已忘却。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将自己活成一块无知无觉的顽石。
直至此刻,这顽石深处,竟也被悲恸灼出了滚烫的泪。
“谨儿...”温恕低声喃喃,心口绞痛,思绪纷乱如麻——至今想不通,祸从何起?
谨儿与九名清风,为何同时毙命?
而谨儿胸口那致命的伤口...
又是弩箭!
更令他愤懑的是,另外那九具尸首被许骧严密看管,他竟连探查的机会都无!那九人...对他意义非凡,如今他却连为他们收尸安葬都做不到!
愤怒、不甘、悲恸与巨大的无力感绞缠成网,将他死死困缚,几近窒息。
温恕死死咬住牙关,将泣声压在喉底。谨儿的尸身被弃于角门,身上竟还揣着那把手弩——这冰冷的铁证,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这是报复!
一场赤裸裸的、刻意要让他看明白的报复!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儿子是因你而死,因你的谋划而死!
一股尖锐的刺痛扎进心口,温恕抚在棺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
他急促喘息,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清风藏匿之处何等隐秘,何以行踪被精准掌握,又为何在最后一步功败垂成?!
更令他心惊的是,京师内外竟无一丝兵马调动的痕迹。那九名“清风”皆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若非动用同等精锐且设下天罗地网,怎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连一个活口、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他纵有雷霆之怒,却寻不到发难之的,只能将这刻骨之亏生生咽下。更可悲的是,他甚至不得不沿用庆昌帝掩盖太子死因的旧辞,对外宣称儿子是急病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