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恕仰头望向沉沉的夜空。
沁芳生前最爱的便是这秋夜,总爱唤他一同漫步庭中。她说四季月色,独属秋夜最为皎洁朦胧,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最是令人沉醉,也最是引人思念。
漫步时,她常在他身侧轻声细问,说他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绪,劝他“一觉清眠万事休”,莫要成了“堪笑邯郸槐里梦”里那般执迷不悟的痴儿。
平心而论,沁芳除却才华,那温柔的笑声确能令人如沐春风。
只可惜,他每每总是先看见她蹒跚的步态,而后才听到那有几分悦耳的笑声。
未曾动听,厌恶便已难以压抑。
那笑声即便能带来片刻慰藉,也在顷刻间,就被翻涌上来的厌恶所吞没。
清眠?
他真正的清眠,确是在她过身之后,才得来的。
温恕步履沉缓,独行于长廊之下。
今夜本该月华如水,此刻天际却似泼洒的浓墨,一轮孤月如同被困的兽,在云隙间徒劳挣扎。惨淡破碎的清辉时隐时现,如同裹了铅的幕布,与万籁俱寂的庭院一同,沉沉压上心头。
这澄清坊的宅邸,是庆昌帝亲赐的荣宠,万金难求。
人人都说,此处的月色也比别处更澄澈几分。
他终于挣脱了严府的囚笼,无须再违心扮演恩爱,更不必夜夜面对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女人——
他眉间所有的郁色,皆是她一笔一笔描画而成。
他不仅被这段婚姻捆绑,此生更只能有她一人。
他不甘心啊!
他如此清逸不凡,如此俊美优秀,身边合该环绕佳人,怎能只得一个女子?还是一个...那般丑陋的女子!
得不到心中真正的皎月,已是他毕生大憾。
而念及余生都要与这痴肥跛足的女人紧紧捆绑,一股滔天的怨恨与不甘便日夜灼心,几乎要将他吞噬。
若非这委屈的遗憾日夜啃噬,若非心底那抹倩影此生难消,他又岂会...与那蠢妇小乔氏有几分首尾。
自然,那蠢妇对他,是全身心的投入,怕是连每一根头发丝里,都藏着他吧。曾经,那蠢妇依依不舍地在他耳边痴语,说自个儿一呼一吸间,都浸透了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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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试图从这蠢妇身上,捕捉几分“她”的影子...却不过是寥寥几分,如杯水车薪,非但未能慰藉他干涸的心田,反而更添破碎。
温恕吁出一口不屑的浊气。
沁芳身有沉疴旧疾,纵使长年用名贵药材将养,那娘胎里带来的虚弱之症,终究如影随形。她为彰显正妻贤德,也曾动过为他纳妾的念头。但这念头仅仅刚冒头,便被其父严阁老不动声色地按下了。
严阁老甚至私下召见他,言辞恳切,请他务必劝服沁芳,绝了此念。
阁老对他悠悠叹道,这女儿自小被他如珠如宝地捧大,便是要天上的星辰,他也愿向天借把登天梯来,为她架梯摘取,爱女之心拳拳。
严阁老话语真挚,可语调微沉,言语间在真情中掺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示:他直言女儿心性至善,绝不能与旁人共事一夫。末了,又似提醒般淡淡补上一句,沁芳安好,便是他温恕也安好。
那些“沁芳一生只有你,你这一生,也只能有她。”“你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缘”诸如此类的诛心话,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皆出自一个眼中唯有女儿的慈父肺腑。
他丝毫不怀疑,若有必要,严老会毫不犹豫地为女儿献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