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銮驾里的时候有时候会睁开眼看着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风景。
车辇轱辘碾过官道的声音在耳边连续地响着,
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在不停地被扯动着。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听见它,睁开眼的时候也能听见它。
他不能关掉它,它一直在响,从雁门到洛阳,
从洛阳到江都,一直跟着他。
张卫国收到雁门围解的消息时,江都的秋天正要走到深处。
他在江都码头上修理一艘旧船的船舵。
船舵的轴心松了,他蹲在船尾的踏板上把旧轴拆下来,
拿砂纸蹭了蹭轴孔,又换了一根新轴进去。
他正拿锤子敲着轴端的楔子,
码头上有人从北边下了船,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只捕捉到了几个碎片,
“雁门”
“突厥来了”
“皇上在城里”
“一个年轻后生献了疑兵计”
他把新楔子敲进去,拿指腹沿着楔子边缘蹭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
然后站起来走到码头边沿蹲下洗了洗手。
水凉,把他手上沾的桐油洗掉了一层,
水面浮起一小片油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了。
他洗完了手之后坐在码头边沿的石阶上,日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水光,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并州井台边的那双眼睛。
那时候那双眼睛往北面看的时候能看到很远,远到并州的城墙都挡不住。
现在那双眼睛被围在了雁门城里,
他坐在城里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突厥人的营火。
他坐在石阶上把那根新修好的船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轴孔蹭过了,轴身抹了桐油,楔子吃进了三分的深度。
他用手指摸了一遍接缝,确认平滑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北面看了一眼。
天是蓝的,秋天的江都天蓝得干净,没有云。
他看了几息,然后拎起工具箱沿着码头往回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工具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秋天的日光里像一小串慢慢被数着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