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老鼋旧渡,薪火余温

破旧的小船,如同一条搁浅的、疲惫的老鱼,静静卧在江心沙洲边缘的浅滩上。船身随着退去的潮水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哗啦”声,与远处澜江主航道依旧汹涌的波涛声相比,显得平静了许多。

昏黄的澜渊长明灯,依旧挂在船头的竹竿上,灯光在血月暗红的光芒和江心的水汽中,显得有些孤寂,却顽强地照亮了船身周围数尺的沙地。这光芒虽然微弱,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沙洲之外那依旧翻涌的灰白迷雾、隐约传来的诡异声响,以及无孔不入的、令人心悸的血月光芒,都隔绝在外,营造出一小片相对安稳、宁静的空间。

石头趴在船篷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借着长明灯的光芒,打量着这片陌生的沙洲。沙洲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呈不规则的狭长形,顺着澜江的流向延伸。岸边长满了茂密的、在血月下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芦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沙洲内部,则是大片大片平坦的、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滩涂,间或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叫不出名字的、叶片肥厚的耐水灌木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泥沙的腥味,还有一种……极其澹薄、却异常古老的、类似于庙宇香火、又混合了水锈和木头腐朽的奇特气息。

而在沙洲靠近中心的位置,几座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在血月下静静伫立。那似乎是一些用粗糙的石头、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窝棚,年久失修,大多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唯有其中最大的一座,似乎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轮廓,虽然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但至少还能看出屋子的形状。

那就是姜老口中的“老鼋渡”了。一个早已被遗忘、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渡口。

“下船吧,小心点,岸边石头滑。”姜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率先跳下船,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将长明灯从船头竹竿上取下,提在手中,昏黄的光芒,为他苍老句偻的身影,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滩涂上,投下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石头连忙爬出狭小的船篷,踩在冰冷湿滑的鹅卵石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回身,想要帮忙搀扶慕云州,却被姜老制止了。

“你去那边,把那边的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搬过来,垫在船头下面,固定一下船,别让潮水把船冲走了。”姜老指了指不远处几块半埋在沙土中的扁平石块,对石头吩咐道。然后,他走到船边,用那双干枯却异常稳健的手,将依旧昏迷的陆明笙,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陆明笙很轻,但姜老年迈,背着一个成年男子,依旧显得颇为吃力,他微微句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稳当。

慕云州拒绝了姜老的搀扶,咬着牙,忍着全身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手臂撑着船篷边缘,一点点挪出船篷,然后几乎是滚落般,摔在了冰冷湿滑的鹅卵石滩涂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刺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江心沙洲,他必须保持起码的警惕。

石头听话地跑去搬石头,他力气小,搬不动太大的,只能挑拣一些相对平整、自己能搬动的石块,费力地搬到船头下方,学着姜老之前系船的样子,将石块堆叠在船头两侧,防止小船被潮水冲走。他虽然年纪小,但长期在码头、在江边摸爬滚打,做这些活计倒是麻利。

姜老背着陆明笙,提着长明灯,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小径,也照亮了前方那几座破败建筑的轮廓。慕云州咬着牙,用手臂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跟在后面,在湿滑的鹅卵石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混合着血污和泥水的痕迹。石头固定好小船,也连忙小跑着跟了上来,警惕地四下张望,小手紧紧攥着从船上带下来的一根当作船桨的短木棍,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很快,三人来到了沙洲中心那片建筑废墟前。近看之下,这几座窝棚更加破败不堪。大部分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几堵残破的石墙和腐朽的木梁,淹没在疯长的杂草和藤蔓之中。只有中央那座最大的、看起来像是主体建筑的屋子,还勉强保持着框架。屋子的墙壁是用大块的、未经凋琢的青色条石垒砌而成,虽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但石体本身似乎异常坚固,历经风雨江水侵蚀,依旧屹立不倒。屋顶原本应该是铺着厚重的茅草和木板,如今早已朽烂塌陷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粗大的、同样腐朽不堪的梁木,歪斜地支撑着,露出大片暗红色的、仿佛在滴血的天穹。

屋子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低矮的门洞。门洞上方,似乎原本有一块石质的匾额,但如今只剩下小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上面布满了厚厚的青苔和污渍,隐约能看到半个残缺的、笔画古朴的字体,似乎是……“鼋”字的一半?

小主,

姜老在门洞前停下脚步,放下背上的陆明笙,让他靠坐在门洞旁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条上。他举起手中的长明灯,昏黄的光芒照进门洞内。里面一片漆黑,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腐朽木头和澹澹水腥的气息。借着灯光,可以看到屋内空间不大,约莫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堂屋大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角落里结着蛛网。正对着门洞的墙壁前,似乎有一个石砌的、低矮的台子,类似于神龛或者供桌,但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屋内没有其他家具,只有几根倒塌的木柱,和一些散落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朽烂杂物。

“就是这里了。”姜老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内响起,带着一丝回音,更添几分凄凉。“荒废太久了,但墙壁还算结实,能遮点风,挡点露水。总比在外面强。”

他将长明灯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那个低矮的石台上。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屋内的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墙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壁画痕迹,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侵蚀,已经完全看不清具体画的是什么了。

“石头,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干一点的枯草、落叶,抱些进来,铺在地上,好歹能隔点湿气。”姜老对石头吩咐道,又看向艰难挪到门洞边、几乎脱力的慕云州,“你,还能动的话,帮忙把门口那些碎石块搬一搬,挡一挡风。我去后面看看,地窖的入口应该还在,里面或许还存着点能用的东西。”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提着长明灯,走向屋子的深处,在角落里一处被坍塌的茅草和杂物掩盖的地方,摸索起来。

石头立刻跑出屋子,在血月下,借着微光,在周围的草丛和灌木丛中,寻找相对干燥的枯草和落叶。慕云州则靠在门洞旁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他看了看屋内姜老摸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在血月下忙碌的石头,最后目光落在身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依旧在顽强闪烁的陆明笙身上。

暂时……安全了。虽然这“老鼋渡”破败不堪,几乎不能称之为庇护所,但至少暂时远离了岸上“水怨”的威胁,也渡过了那凶险的“乱流迷津”。有姜老在,有这盏似乎能驱邪避凶的澜渊长明灯,在这血月笼罩的江心沙洲,这或许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也只是暂时。陆明笙的伤势,不能再拖了。他自己的情况,也糟糕到了极点。必须尽快想办法救治。

就在慕云州思绪翻腾之际,屋内深处,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似乎是姜老搬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石板被挪开的“嘎吱”声响起,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从屋子深处弥漫开来。

“找到了。”姜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布满灰尘的脸,“地窖入口还在,封得还算严实。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等着,别乱动。”

说着,他提着灯,弯下腰,钻进了那个刚刚打开的、黑漆漆的、仿佛通往地底的洞口。灯光随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洞口处隐约的光晕。

石头抱着几捧枯草和干树叶跑了回来,看到姜老下了地窖,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慕云州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将枯草铺在地上。石头连忙照做,在屋内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枯草。

很快,地窖下面传来一些翻找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姜老那苍老的身影,重新从黑暗的洞口钻了出来。他手里除了那盏长明灯,还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同样积满灰尘、但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陶罐;几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小包;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种肉干的东西,用草绳串着。

“运气不错,”姜老将东西放在石台上,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封存得还算好,没被水淹,也没被老鼠啃光。这罐里是干净的清水,应该还能喝。这几个油纸包里,是些陈年的草药,虽然药性可能流失了不少,但总比没有强。这几块是风干的江鱼,虽然硬了点,但用水泡泡,煮一煮,还能垫垫肚子。”

他打开陶罐的封泥,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水汽飘散出来。他凑到罐口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在掌心,自己先尝了尝,确认无毒无味后,才将陶罐递给石头:“去,用外面干净点的石头,架个简单的灶,找点干的柴火,生一堆小火,烧点热水。先给你陆大叔喂点水,他需要补充水分。然后把这些鱼干煮一煮,化开,弄点鱼汤,你们俩也喝点,暖暖身子,补充体力。”

石头连忙接过陶罐,又接过那几块硬邦邦的鱼干,小脸上露出犯难的神色——生火?在这血月笼罩、潮湿阴冷的江心沙洲,去哪里找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