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将陆明笙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还蜷缩在山洞角落,身上盖着王虎脱下的外袍。篝火已快燃尽,只剩暗红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和热。洞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陆主事,你醒了?”王虎守在洞口附近,闻声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依旧保持着警惕。老何蜷在另一侧,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明笙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山洞一梦,恍如隔世,梦中那些混乱的画面、符号、印章,还有祖父模糊的面容,依旧在脑海中盘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存放的那枚象牙印章硬硬的,还在。那不是梦,是真的。祖父的算盘里,真的藏着一枚蓟辽总督杨博的私章。
“我睡了多久?”陆明笙声音沙哑。
“约莫两个时辰。”王虎低声道,“外面风雪停了,但天色不好,怕是要下更大的雪。东厂的人没见追来,但俺觉得,他们不会罢休,肯定在搜山。”
陆明笙点点头,挣扎着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腿,如同灌了铅。他走到洞口,扒开枯藤缝隙向外望去。天地间一片银白,山林寂静,只有风穿过光秃秃枝桠的呜咽声。远处,黑鱼泡方向,隐约可见几缕黑烟升起,不知是幸存的村民在生火,还是东厂在焚烧什么。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陆明笙收回目光,语气坚定,“东厂迟早会搜过来。而且,我们没有食物,老赵的伤势也拖不起。”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老赵(赵铁柱),老赵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箭伤处虽然重新包扎过,但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山野洞,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陆主事,你说怎么办?俺听你的!”王虎毫不犹豫地道。经过昨夜和今日的生死与共,他对这位看似文弱、却意志坚定的年轻主事,已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信赖。
陆明笙走到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拨弄着炭火,脑海中飞速盘算。下山,去运河码头或通州,是东厂重点布防的区域,无异于自投罗网。留在西山,缺衣少食,迟早会被找到。那么,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想起那枚象牙印章,想起绢帛上关于杨博的记载,想起李崇山绝笔中提到的“与蒙古鞑靼部暗中贸易,实则走私军械”。蓟辽总督杨博,是王岳贪墨集团在边镇的核心,他手握重兵,镇守蓟辽,位高权重。如果这枚印章真的是杨博参与贪墨甚至走私军械的关键证据,那么,直接去蓟州镇总兵府,无疑是羊入虎口。杨博绝不会让这个证据活着离开。
那么,去哪里?宣府?大同?找杨一清?且不说杨一清是否可信,宣大与蓟辽同属九边,关系错综复杂,杨一清是否会为了一个无凭无据的书生(绢帛已毁,印章来历不明),去得罪蓟辽总督,乃至他背后的司礼监掌印王岳?风险太大。
京师?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东厂必然在各处要道设卡盘查,自己这幅狼狈模样,恐怕连蓟州地界都出不去。
似乎,无路可走。
陆明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拉着。忽然,他手指一顿。他划出的,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把钥匙。那是他根据算盘珠子上的符号,随手画出的。
钥匙……开锁……开什么锁?除了算盘本身的暗格,这“钥匙”符号,是否还指向别的“锁”?李崇山用药方花押传递信息,那花押也是钥匙形状。祖父在算盘珠上刻下钥匙符号,藏起杨博的私章。钥匙,似乎是串联这些看似不相关线索的一个共同点。
那么,这把“钥匙”,最终要打开的“锁”,究竟是什么?是贪墨案的全部真相?还是……某个更具体的、存放着决定性证据的地点或物品?
他再次拿出那副紫檀木算盘,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摩挲着。算盘很旧,框架上有许多细微的划痕和使用痕迹。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算盘框架一侧,靠近边框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道极浅的、不规则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又像是……一个标记?
他凑近了看。那刻痕很模糊,似乎是“ㄇ”形,又似乎只是木头天然的纹理。他尝试着,用那枚象牙印章的边缘,轻轻去触碰、刮擦那道刻痕。没什么反应。他又尝试着,将印章底部,对准那道刻痕,印了上去。印章的大小,与刻痕并不匹配。
不是这里。陆明笙有些失望。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正要将算盘收起,目光无意中扫过算盘底部的横档。横档是普通的硬木,没什么特别。但就在横档与边框的接缝处,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有点像一片枫叶?不,更像个箭头,指向算盘的一角。
箭头?指向?陆明笙心中一动。他顺着箭头(或者说那片枫叶)指向的方向看去,是算盘的左下角。那里是算盘起算的位置,也是平日里手指最常触碰的地方,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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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摸了摸那个角落,又敲了敲,听声音,似乎……有点空?他尝试着用力按压那个角落。没有反应。他想了想,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细小的、燃烧殆尽的炭枝,用尖端,轻轻沿着那片“枫叶”的轮廓描画。当炭枝的尖端,划过“枫叶”叶柄末端时,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
陆明笙屏住呼吸,用炭枝尖端,轻轻抵住那个凹陷,然后,试探性地,向下一按。
“咔哒。”
又是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声音比之前打开暗格时更轻,但在这寂静的山洞里,依旧清晰可闻。
紧接着,在陆明笙惊讶的目光中,算盘左下角,那片光滑的、看似浑然一体的紫檀木边框,竟然悄无声息地弹开了一小块,露出了一个更小、更深的暗格!这个暗格,比底部那个放印章的暗格还要隐蔽,若非有“枫叶”箭头指引,又有特殊的按压方法,绝难发现!
暗格里,塞着一小卷东西,不是绢帛,而是一种更薄、更韧的、类似油纸的材料。陆明笙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将那卷东西抠了出来。
油纸卷得很紧,只有小指粗细。他将其展开。油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墨迹,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一些奇特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的局部?但线条极其简略,没有文字标注,只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种密码的符号点缀其间。
“这是……舆图?”王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陆明笙手中的油纸,疑惑道,“画的啥?俺看不明白。”
陆明笙也皱紧了眉头。这显然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极其隐秘的地图,或者说是路线图。线条似乎是山川河流的走向,那些符号,则可能代表着地点、距离或者某种提示。但这地图太简略,范围不明,没有参照物,根本看不懂指向哪里。
他忽然想起,李崇山在绢帛上提到,与蒙古鞑靼部暗中贸易的路线。莫非,这就是那条走私路线的地图?但为何藏在算盘里?祖父怎么会有关乎边关走私路线的地图?
他将油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角,用更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与正面的地图不同,更加苍劲,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账房先生的工整——那是祖父陆文渊的笔迹!
“蓟镇边墙,古北口外,鹰嘴崖下,三岔口左,枯柳为记,洞藏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