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领两淮盐商首总四十年,六次承办大差接驾,“以布衣上交天子” 的名头,天下皆知,在扬州盐商里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康山脚下的江宅,是江家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园林,正厅名 “康山草堂”,园中有随月读书楼、秋声馆、静香琴室,重楼邃室,曲槛长廊,穿池架梁,列湖石绕之。
外人只道盐商富可敌国,必定是堆金砌玉的暴发户排场,待真进了康山,才知道江家的富贵,已到了其家富贵,非俗客堆金之盛,乃文脉浸于庭宇的地步。
沐远桥沿河沿走了半里地,便看见了江宅的大门。
那门楼并不如何宏伟,三间两耳的水磨青砖门楼,比起京里亲王府的飞檐斗拱,甚至称得上“素净”二字。
这便是盐商的分寸:再有钱,也是民,逾制的东西,一样也不敢往门脸上摆。
可若有懂行的凑近细看,便会看出门道:那门楼的砖雕,是苏州香山帮匠人一刀一凿磨出来的,松鹿同春、文王访贤,一层套一层,纤毫毕现;
门前一对石鼓,整块的汉白玉,鼓面上的钉颗数,恰是民爵所能用的顶格;
阶下两株白皮松,是花了上千两银子从山里移来的,亭亭如盖,没有百年的世家底气,镇不住这样的树。
门洞里坐着两个门子、四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见沐远桥缓步而来,一个年长的门子早已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这位先生,敝处是江宅。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寻我家老太爷,有何贵干?”
沐远桥心中暗暗点头。
百年鼎盛之家,养出来的下人,到底不一样。这份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这份不疾不徐的分寸,就不是寻常暴发户三五年学得会的。
轻咳了两声,从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递了过去,只低声说了八个字:
“川贵故人,持牌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