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半明半暗,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他的手里捻着佛珠,已经捻了很久,捻得手心都出了汗,珠子表面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大贝勒——”莽古尔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代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老八这是要对我们下手了!今日他敢囚禁阿敏,明日就敢对我们动刀!”
代善沉默不语。他手中的佛珠仍在缓缓捻动,一颗,一颗,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你倒是说话啊!”莽古尔泰急得跺了一下脚。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他几步走到代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显得狰狞而扭曲,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具骷髅。
“阿敏完了,下一个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一起?你心里就没有个数?”
代善终于抬起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敦厚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冷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簇被压制的火焰,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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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停了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阿敏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莽古尔泰一愣。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难道看不出老八的野心?”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弯下腰,凑近代善的脸,两个人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
“他今日能安阿敏一个谋逆的罪名,明日就能安你我一模一样的罪名。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代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事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莽古尔泰。
窗户被厚毡毯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他伸出手,掀开毡毯的一角。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像一面铜镜悬在天上。月光洒在盛京城的屋顶上,灰瓦变成了银瓦,青砖变成了玉砖。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伸向黑暗的深处。
“正因如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才不能轻举妄动。”
他转过身,看着莽古尔泰。
“如今老八威望正盛,刚获大胜,民心所向。他今日在八角殿上议阿敏的罪,你看见有谁敢说一个不字?你我若此时与他冲突,必败无疑。”
莽古尔泰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鼓风机在呼哧呼哧地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我等便要坐以待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等他一个一个收拾干净,然后像杀鸡宰羊一样把我们宰了?”
代善摇了摇头。
“等待时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想要革新,想要仿明制设六部,想要废了四大贝勒共理朝政的旧制。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捅马蜂窝?那些守旧的贝勒、那些世袭的固山额真、那些习惯了旧制的大小官员,哪一个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莽古尔泰愣住了。他的拳头慢慢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到那时——”代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像是一条蛇吐了一下信子,“才是我们的机会。”
莽古尔泰沉默了片刻。他直起腰,走到代善身边,也望向窗外的月光。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砖上,一长一短,像两根歪斜的木桩。
“你可知道——”莽古尔泰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代善的耳朵说话,“老八准备仿明制设立六部?”
代善手中佛珠一顿。
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何时的事?”
“就在这几日。”莽古尔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代善几乎听不清,“他召范文程等汉臣多次密议,已经在拟六部的章程了。他要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将朝政大权全部收归汗帐。到那时候,还有什么四大贝勒?还有什么共议国政?”
代善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
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平稳地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佛珠从他指缝间滑落,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桌子底下,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莽古尔泰脚下,撞在他的靴尖上,弹了一下,又滚远了。
“好快的动作……”代善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目光空洞而辽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密室里重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