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什么?”洪台吉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像是两把刀,精准地切断了阿敏的话头。洪台吉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从未与蒙古密谋?还是从未想过自立为王?”
阿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些汗珠从发根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看洪台吉,又看看地上的密信,再看看殿内其他贝勒。每个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代善低着头捻佛珠,莽古尔泰盯着自己的靴尖,济尔哈朗看着天花板,其他贝勒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立为王——这是要造反、杀全家、灭九族的事情。他没干过,从来没有。他阿敏虽然狂妄,虽然目中无人,但造反这种事,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是镶蓝旗的旗主,是四大贝勒之一,他犯不着去造反。
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怕就是有一百、一千甚至一万张嘴,也都说不清楚。
那封密信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洪台吉说有,那就是有。重要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说话。
他看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仍然看着天花板,像是上面有什么稀世珍宝值得他目不转睛地看。阿敏盯着他,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了悟——这个白眼狼,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定是他在大汗面前说了什么。
他又看向代善。代善低着头,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像,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又看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面色铁青,嘴唇紧闭,一个字都不说。他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却始终没有拔出刀来。
阿敏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它从阿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笑声变成了连续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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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已经倒了,他就坐在空处,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砖上。金砖的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笑声也抖了一下,然后戛然而止。
自个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洪台吉没有给阿敏自证的机会和时间。他转向众人,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敏之罪,证据确凿。按照大金律法,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代善捻佛珠的手停住了,佛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莽古尔泰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手掌在刀柄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汗渍。几个小贝勒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许久,代善缓缓开口。
“阿敏虽有过错——”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终究是太祖血脉,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臣以为……”
“功劳?”洪台吉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有人往殿内泼了一盆冰水。代善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功不抵过。”洪台吉的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木头里,“况且,他犯下的可是谋逆、叛国之大罪。”
谋逆。
叛国。
这两个词汇像两声惊雷,在八角殿内炸响。凡有一项就已经足够阖族全灭了,此刻阿敏被安上了两条——殿内众人心知肚明,阿敏今日难逃一死。
阿敏突然狂笑起来。
那笑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阵阵诡异的回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囚衣的前襟上。他笑得身体抽搐,笑得喘不上气,笑到最后变成了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好一个叛国之罪!”阿敏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眼眶里还含着没有流尽的泪水。他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洪台吉。
“洪台吉,你不过是要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罢了!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代善和莽古尔泰!”
代善和莽古尔泰闻言,脸色骤变。
代善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抖,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莽古尔泰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洪台吉面沉如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阿敏的话。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阿敏狂悖无礼,革去贝勒爵位,囚入大牢,听候发落。”
四名侍卫应声而入。
他们的脚步整齐有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走到阿敏身边,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两侧,防止他挣扎。
阿敏挣扎着,咒骂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阳光穿过殿门照进来,将八根金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像八道巨大的伤疤。洪台吉坐在金色座椅上,面无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散了吧。”他说。
——
当夜,代善府中密室。
密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那线月光细细的,白惨惨的,照在地砖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莽古尔泰在密室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方寸之间来回奔走。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