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坚强。”他说,“二十八年前,如果我有你一半的坚强,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许吧。”我说,“也许不。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他点了点头。
“对。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走出那栋废墟,走进阳光里。
阿比盖尔站在不远处,身后是一台黄色的推土机,发动机已经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几个工人站在旁边,等着指令。
“可以了?”阿比盖尔问。
舅舅点了点头。
阿比盖尔举起手,挥了挥。
推土机启动,履带碾压着地面,发出沉闷的轰响。它向那栋废墟驶去,越来越近,然后第一铲落下。
焦黑的木板断裂,发出刺耳的尖叫。灰尘腾起,像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墙壁倾斜,崩塌,楼板坠落,一切都变成碎片,变成瓦砾,变成可以被清理、被遗忘的东西。
我看着那栋房子一点一点消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只是……空。
舅舅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推土机工作了一个小时,直到那栋废墟彻底变成一堆瓦砾。工人们开始清理现场,把还能用的石头挑出来,把完全炭化的木头堆在一起准备焚烧。一切都很有效率,很专业,很冷静。
阿比盖尔走过来,递给我们两个口罩。
“戴上。灰大。”
我们戴上口罩,看着那些工人工作。
太阳西斜的时候,瓦砾堆里露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工人喊了一声,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碎木和灰烬。他扒出了一块石板,正是那块刻着拉丁文的石板,舅舅二十八年前留下的那块。
阿比盖尔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字。
“欲闭其门,必先入其中。”她念道,“你当年理解错了。”
舅舅点了点头。
“对。我理解错了。”
“现在你觉得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舅舅想了想,然后看向我。
“也许真正的意思是,要想关闭那扇门,必须先进入门里面,不是被它寄生,而是理解它。理解它为什么会存在。理解它为什么会找上我们。理解它需要什么。”
“它需要什么?”阿比盖尔问。
“它需要被看见。”舅舅说,“它太孤独了。从它来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虚无。它想要被看见,被感知,被承认。所以它找到了我们,科希尔家族,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它想要我们看见它。”
“但它杀死了看见它的人。”
“因为它不知道怎么做。它只是……想要被看见。但它唯一会的方式,是燃烧。是毁灭。是吞噬。”舅舅蹲下来,抚摸着那块石板,“它也许不是恶的。它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我看着那堆灰烬,想着那个燃烧的骷髅。它真的不是恶的吗?它杀死了我妈妈。它折磨了我舅舅二十八年。它吞噬了科希尔家族十七代人的生命。
但如果舅舅说的是真的,如果它只是孤独,只是想要被看见,那它也是一个受害者。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独的、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的受害者。
“也许我们本可以帮助它。”我说。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
“也许。”他说,“也许本可以。但现在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它走吧。让它回它的地方去。也许那里还有别的什么。也许它会找到不那么孤独的方式。”
阿比盖尔让人把那块石板搬上卡车,说是要送到基金会的档案室保存。然后她转向我们,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舅舅看了看我。
“跟他去西雅图。先住一段时间。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再说。”
阿比盖尔点了点头。
“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基金会虽然关闭了这个站点,但我和一些老同事还在。我们会继续关注科希尔家族的后人。不是监视,是……关心。”
她伸出手,和舅舅握了握,又和我握了握。
“保重。”
“你也是。”
我们转身离开。
身后,推土机又开始工作,清理着最后一点瓦砾。黄昏的阳光洒在那片废墟上,给那些破碎的木头和石头镀上一层金色。
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七棵白橡树静静地立着,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低沉的、即将被遗忘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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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转过身,和舅舅一起走进树林,走向来时的路。
回到西雅图之后,日子恢复了某种平静。
舅舅开始慢慢适应城市生活。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坐公交,学会了在超市里挑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甚至还交了一个朋友,是楼下咖啡店的老板娘,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人,丈夫早逝,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守着那间小店。
“她叫林姐。”舅舅告诉我,“人很好。她教我怎么做咖啡拉花。”
我看着他那双曾经握过燃烧树枝的手,现在握着一个小小的奶缸,在咖啡表面画出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那个画面让我忍不住笑了。
“挺好。”我说。
那颗牙齿依然放在电视机柜上的玻璃瓶里。每天早晨出门上班前,我都会看一眼。每天晚上回来,我也会看一眼。它还是那么洁白,那么安静,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
有时候我会梦到妈妈。
不是以前那种噩梦,不再是梦到她浑身是血,梦到她被火焰包围,梦到她在那辆燃烧的车里尖叫。是普通的梦。梦到她坐在厨房里给我做早餐,梦到她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梦到她笑着叫我的小名:“小诺,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