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新朝

暖青寒 夏不疑 3082 字 3个月前

庆昌帝指尖无力地点了点桌案上那三卷以明黄绶带封存的诏书,声音越发轻缓:“朕已为傅鸣与许正,下了赐婚的敕书。至于具体赐何聘礼以彰天恩,就由你拿主意吧。这些人,都是你将来要倚重的股肱。”

他歇了口气:“黄伴,朕也留给你。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朝廷的章程、百官的底细,没有比他更通透的。有他替你看着司礼监,内廷便出不了大乱子。他忠于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善用。”

“最后,还有一卷。”

庆昌帝的手掌轻轻压在胸前,按下一直上窜的喘咳,“魏国公傅文柄的幼女傅棠,已及笄。傅氏满门忠烈,门风清正,家教严谨。你的皇后之位,需要这样的重臣之女来稳固国本。”

这第三卷诏书,便是既为裕王赐婚,亦是为帝国选定未来皇后的明旨。

一席话说完,庆昌帝终于憋不住胸腔的淤气,大口咳了起来,咳得双目赤红,撕心裂肺。

裕王急忙递过帕子,伸手为父亲顺气,掌心下是嶙峋的骨骼与微弱的震颤。

“父皇,您一直在为儿臣谋划。儿臣都明白。”话语哽咽在喉间,他别开了眼。

庆昌帝缓过一口气,攥着沾了暗渍的帕子,“傅家世代忠良,有他们辅佐,朕放心。至于王家,外戚之位坐得太久,根子,早已朽了。且看成国公世子,能不能起得来吧。”

他看着裕王,眼中仅余父亲的不舍:“朕给你安排傅棠,你可是不愿?”

裕王只沉默片刻。

而后沉稳颔首:“父皇的苦心,儿臣深明。儿臣与傅鸣一同长大,傅家小妹,儿臣见过,确如父皇所言。”

庆昌帝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颔首。

窗外,“噼啪”、“咻——嘭!”的烟火声此起彼伏,撕破夜的寂静,滚烫的热闹,塞满京师每一个角落。

庆昌帝费力抬了抬眼帘,目光透过窗棂,看向那片被瞬间照亮又重归黑暗的夜空,缓缓阖上眼:“朕累了,该歇了。”

裕王上前扶庆昌帝躺下,掖好被角,亲手放下那面绣着日月山河的明黄帷帐,隔绝所有光与声。

他在榻前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一步一步,踏出暖阁。

殿外,是子夜寒风与未散的硝烟味。

他走下台阶,走出檐廊的阴影,走进庭院,泪再也压不住,汹涌而出。

三日后,庆昌帝驾崩。

裕王虽无太子之名,却早有监国之实。

弥留之际,庆昌帝召内阁辅臣及司礼监重臣至榻前,明诏传位于裕王,并定下“丧礼以日易月”之制:宫中及百官服丧二十七日,民间禁嫁娶、作乐一月。

庆昌二十四年,这位执政二十余载的帝王,阖然长逝。

沉郁的景阳钟依照礼制次第响起,一声,一声,缓慢碾过九城上空。三万杵,不独为发丧,亦是咏叹这位守成令主的功绩。

钟声散尽,余音渗入砖石。于是,承天门下的史官,将狼毫换下朱笔,于新的一页,落下第一道墨痕。

庆昌朝,就此合卷。

国不可一日无君。

裕王奉遗诏于几筵前即位,受群臣朝拜,是为新帝。随即诏告天下,命礼部敬上先帝尊谥,并宣布谨遵遗制,以日易月,天下服丧二十七日。

新帝恪尽孝道,每日晨昏,亲率文武百官于几筵前行朝夕哭临礼。

礼部依制集议,敬上尊谥、庙号:曰“承天达道英毅睿圣神功文武仁皇帝”,庙“世宗”。世者,有功烈而承统之意,于这位守成令主,堪称妥帖。

新帝朱笔稳稳圈定,墨迹千钧。一个时代的功过,自此盖棺论定。

及至谥号、庙号既定,大行皇帝梓宫方奉安山陵。二十七日丧期届满,天下除服。

礼部已遵新帝谕旨,拟定新年号为“昭明”。唯依“逾年改元”之祖制,需待来年正月初一方可颁行天下。

新帝即位后,部分朝臣们初时不免惶惶揣测,然数月过去,预想中的清洗并未到来。

原内阁首辅温恕已于狱中自尽。其门下党羽,仅几个名字被悄然抹去,其余者,原来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

沉默,有时更震耳欲聋。

众臣至此了然:新帝的剑,只诛首恶,不究胁从。

宦海沉浮,最擅长的便是“顺势”。昨日依附温党是附“势”,今日效忠新君,方是顺“时”。旧账,陛下既已不翻;新篇,且看各自如何写好“忠君”二字。

于是,新帝含笑临朝,众臣抖擞翻页。

书房里,新帝——昔日的裕王,看着负手立于一侧,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的傅鸣,不由失笑:“人虽在朕这儿,心怕是早飞到武安侯府了吧?朕若没记错,今日便是你府上过聘的吉日?”

小主,

自赐婚圣旨下达,至此已逾半载。

光阴凝过岁寒,潺潺淌过春烟,又铮铮穿透夏蝉,终是到了桂香浮动的仲秋。魏国公府前礼皆备,终是择定这黄道吉日,前往武安侯府行纳征大礼。

傅鸣收回三分目光,对着眼前亦君亦友的帝王,拱手一笑:“陛下圣明。”

他心中确如校场点兵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