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法理、史笔、圣名...所有能为翻案铺就的台阶,他们已铺设周全。
他心中了然,以父皇开创升平之世的气度,绝不吝于为一件旧案纠偏。可越是如此,父皇眼中那超越个案、关乎朝局气象与天下安稳的权衡,就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明晰——
他们铺陈的所有光明,都刻意绕开了摇光。
而父皇,会如何做...
暖阁内一片沉寂,只剩地龙热气氤氲的微响,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笔直向上。
“外头那些人,”庆昌帝拢紧身上的厚实狐裘,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案上明黄奏本的封皮,“个个自诩聪明,以为猜透了朕。认定朕咬着旧案不松口,不肯低头,是怕史笔如铁。”
“猜得,倒也不算全错。古来帝王,谁愿认错?朕...也不例外。”
“但,”庆昌帝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却没扯出笑意,声音陡然转沉:“朕可以破这个例。为罗直翻案,朕,可以准。”
裕王眼中,混杂着如释重负的悸动与对君父的深沉敬服。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却迎上了庆昌帝毫无波澜的目光。
庆昌帝静静看着他:“宸儿,朕允你这件事,你,须得舍另一件。”
裕王心头剧震,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甚至不必想“另一件”是什么,身体已先于意识反应——
撩袍便要跪倒。
“不必跪。”庆昌帝抬手虚虚一按,目光却已转向暖阁窗扇。
“想来,你心中已有分晓。”他望着窗外虬结的梅枝,声音似叹似叙:“宸儿,你素来爱梅。你瞧外头这些老梅,待这场雪落尽,便是它们开得最盛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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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可这‘盛时’之前,是数九寒天,是冰封雪冻。梅树尚需经历如此苦寒,方能得一段香。何况...凡尘中人?”
裕王指尖轻颤,随即被他紧紧收拢于袖中。
他稳住声息:“父皇教诲,儿臣谨记。梅香苦寒,玉汝于成。儿臣所为,上为社稷公义,下慰忠良冤魂,此乃国法纲常所在,亦是儿臣本分。至于坊间流言、朝堂物议,儿臣行止既正,便无惧风雨。”
他略一停顿,沉声朗朗如明月:“至于摇光,其心皎皎,儿臣深知。正因如此,儿臣更不敢以私情损公义,以私心悖国法。儿臣与她,所守者唯此知心,故而从未有一事敢违纲纪,从未有一念敢忘君父。”
他抬眼,目光清澈坦荡,“此心此迹,伏惟父皇圣鉴。”
庆昌帝静默片刻,目光垂落,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朕的宸儿,对这位摇光姑娘,倒是用心良苦,想来,她已深得你心。”
“保大坊那座小院,幽静雅致,是个好去处。周围...是傅鸣那小子的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