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昭昭,疏而不漏。
幸存的纸面泛黄发脆,其上“着即...改道...太湖”的断续字迹与那方残印,异样清晰,朱砂批红的“行”字半残。
许正的目光锁住半枚骑缝印——
印色沉暗如凝血,“东宫”二字的朱文虽仅存其半,但那象征储君威权的螭龙盘纽纹饰,却在焦痕边缘清晰宛然。
火,焚尽了钧令的绝大部分,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最关键的部分。
沈寒捏着半块糕点,屏息凝神,目光黏在许正凝重的侧脸上。
“如何?”她声音发紧,像绷到极致的弦,“这残片...可能用作铁证,为罗大人翻案?”
许正将残片极其慎重地放回,抬眼看她,眸中灼光已沉淀为深潭般的笃定。
“能。”他斩钉截铁,伸手拂去她唇畔糕屑,“有罗大人亲笔密信为凭,有此东宫钧令残片为据,更有太湖起获的镌印官银为赃——足可证明罗大人是奉令改道,绝非监守自盗。”
他望进她骤然被点亮、却仍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眸:“沈寒,罗大人在天有灵,也会感谢你的。这就叫冥冥注定,要由你来解开这尘封十数年的冤案。”
“恩师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他未竟的志业,今日由他的女儿,亲手完成了。”许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底泛起一片湿意。
沈寒怔怔颔首,忍不住低声喃喃:“父亲,您可以瞑目了。罗大人的冤屈,必将昭雪。”她垂下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化作一片清亮坚定的眸光:“许正,我替父亲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是你一直把它放在心上,从未放弃。”
父亲啊,您没看错人。
尽管此生她都未能有机会亲口唤他一声父亲,亲眼见一见这个让众人交口称赞、让许正追随其志、让郡主记了一生的男子,可此刻,隔着迢迢星河与漫漫光阴,一股温热的震颤自胸口荡开,缓缓沉淀在心间。
小主,
那是父亲的释怀。
许正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指腹拂过她微湿的眼角。“莫哭了。恩师若在,见你为他落泪,才真要心疼。”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如今这信重见天日,是他在天有灵庇佑,更是你之功。该高兴才是。”
沈寒深深吸了口气,漾开一抹极淡却坚毅的笑:“我明白。只是——”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向信上一处,“这里提及的‘温侍郎’,必是温恕无疑。可太子已死,传信胥吏恐也早遭灭口,若想追查此案,怕是很难。”
单凭一封十数年前的旧信,动不了如今贵为首辅的温恕,更何况,前太子素有贪墨恶名,此事纵被揭穿,亦可全推于死人身上。
许正肃容颔首:“是。罗大人任赈灾使时,温恕时任吏部侍郎之位。此人行事周密,那胥吏断无生理。”他缓缓一笑:“不过,线索指向太湖,这与我们先前所查,不谋而合。眼下,先以此铁证,为罗大人翻案。”
沈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他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和眼角,语带怜惜,“瞧你哭得这样...老夫人她...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柔软,“你习惯将旁人的感受,摆在自己前头。”
“你今日径直来寻我,便是怕若先找了陆姑娘,万一事有不成,反叫她空欢喜一场,更添伤心,对吗?”
“想必,你也还未告诉郡主。”他声音更缓,带着了然的心疼,“怕她日后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夫人。”
“你替所有人都想遍了,才把最难的路,留给自己一个人走。”
“沈寒,往后,无论什么事。”他稳稳地将她的手包在掌心,望定她:“若不便或不愿旁人知晓,便来找我。我在这里,与你一同面对。”
沈寒唇角漾开笑意,心中一片舒展暖融。
得遇许正,是她人生风雪过后,另一重明亮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