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之府邸,静室。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室内,却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温暖气息。
陆明笙依旧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的脸色不再是纯粹的苍白,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仿佛一触即碎的薄冰。刘太医刚刚施完针,银针上沾染着丝丝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强行疏通淤塞经脉的代价。
“唉……”刘太医叹了口气,将银针收入针囊,对守在一旁、神色憔悴的唐敬之道:“唐大人,陆评事体内经脉寸断,淤塞严重,寻常针石药力,难以通达。下官已用‘回阳九针’强行刺激其心脉要穴,激发他体内残余生机,辅以参汤大补元气,但……收效甚微。那股护持他心脉的奇异生机,虽然坚韧,却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持久。若再不能打通其经脉,导引药力滋养周身,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陆明笙的身体,就像一个底部有无数裂缝的水缸,无论注入多少“水”(药力、生机),都会迅速流失。除非能修补好“裂缝”(修复经脉),否则一切都是徒劳。而经脉寸断,几乎是武道修行上的绝症,寻常手段,根本无能为力。
唐敬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三天了,陆明笙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有渐渐恶化的趋势。太医院另一位擅长外伤的太医也来看过,同样束手无策。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陆明笙胸前——那里,除了盖着的薄被,便是那块从石头手中取出、被刘太医无意间放在陆明笙胸口处的衣角碎片。那是陆明笙遇袭时所穿青衣的一角,沾满了血迹和烟尘,此刻在昏暗的室内,看起来平平无奇。
忽然,一直守在床边、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的石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小声对刘太医道:“刘伯伯,大叔……大叔的手,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刘太医和唐敬之闻言,都是一震,连忙凑近观察。只见陆明笙放在身侧的手指,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的动了!”唐敬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刘太医也面露讶色,立刻再次为陆明笙把脉。这一次,他静心凝神,仔细感受了许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奇哉!怪哉!”刘太医收回手,眼中满是惊疑不定,“陆评事的脉象……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变化!虽然依旧混乱虚弱,但方才那一瞬间,其心脉处那股奇异生机,似乎……似乎壮大了一丝?而且,其体内那温和药力流转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这……这不合医理啊!除非……”
“除非什么?”唐敬之急切问道。
“除非有外力介入,或者……陆评事自身的意志,在某个瞬间被激发了?”刘太医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眼前的变化却是真实的。他目光落在陆明笙苍白的脸上,又扫过那块沾血的衣角,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唐大人,您说那夜在沙洲,是陆评事随身携带的一盏古灯,发出神光,逼退了水匪?”
“不错,陈铮是这么说的。那古灯后来被睚眦卫扣下了。”唐敬之点头。
“那盏灯,是否一直由陆评事携带?或者说,陆评事是否经常接触那盏灯?”刘太医追问。
唐敬之想了想,道:“据那孩童石头说,陆明笙一直很宝贝那盏灯,用包袱随身背着。在沙洲遇袭时,也是灯亮了之后,才逼退水匪,等到了睚眦卫救援。”
刘太医眼中精光一闪,喃喃道:“灯……神光……护持心脉的奇异生机……莫非,那盏灯与陆评事之间有某种奇特的联系?或者说,陆评事的身体,在潜意识里,依旧在呼应着那盏灯的力量?方才那一丝变化,是否是因为……这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微弱地模拟或触动了那种联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看似普通的衣角碎片上。之前他并未在意,此刻仔细看去,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沾染了陆明笙鲜血的布片边缘,似乎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澹澹银白色光泽流转,若不凝神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而且,站在这布片附近,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温暖之意,如同冬日里一缕微不可察的阳光。
难道……是血迹?不对,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是布料本身?也不像。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源自陆明笙自身,又与那古灯描述中的“温暖银光”隐隐相似的气息!
“这块布……”刘太医指着那衣角碎片,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不确定,“唐大人,这块布是从陆评事遇袭时所穿衣物上撕下的?”
唐敬之不明所以,点头道:“是,是那孩子石头一直攥着的,说是他大叔的,后来我让人给陆明笙换药更衣时取下,刘太医你让放在他胸口,说是或许能让他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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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不止是安心!”刘太医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衣角碎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闭上眼,运起一丝微弱的真气去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震撼:“是了!是了!这布片之上,残留着一丝……一丝与陆评事体内那股奇异生机同源的力量!虽然微弱至极,几乎消散,但确实存在!而且,方才陆评事手指微动时,这布片上的残留力量,似乎也被引动,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应!”
唐敬之也是聪明绝顶之人,立刻明白了刘太医的意思,声音都有些发颤:“刘太医,你是说……这布片上残留的力量,或许能像那盏古灯一样,对陆明笙的伤势有益?甚至……能激发他体内的生机?”
“下官不敢断言,但确有这种可能!”刘太医兴奋道,“陆评事体内那股护持生机的力量,与这布片上残留的力量,以及那古灯描述中的‘温暖银光’,很可能同出一源!那古灯或许有主动激发、壮大此力量之能。而这布片,因长时间接触陆明笙,尤其是沾染了他的鲜血,或许也残留了一丝微弱的力量。平时不显,但在陆评事生命垂危、意志潜藏之际,这微弱的力量,或许能被其自身意志或血脉引动,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从而稍微增强其体内的生机流转!”
这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玄乎,但结合陆明笙体内那不合常理的坚韧生机,以及那盏神异古灯的存在,却又似乎能说得通。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块布片的力量太微弱了,而且似乎在不断消散。”唐敬之看着那块颜色暗澹的衣角,急切问道。
刘太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为今之计,只有尝试‘以气引气’,以金针为媒,将下官微薄的真气,渡入陆评事心脉要穴,尝试主动激发、引导他体内那股生机,看看能否与这布片上的残留力量产生共鸣,哪怕只能增强一丝,多争取一线生机也是好的!只是……此法极为凶险,陆评事如今经脉脆弱如纸,稍有不慎,外力侵入,便可能导致经脉彻底崩毁,当场毙命!而且,下官修为浅薄,真气不纯,恐怕……”
这是要行险一搏了!成功了,或许能激发陆明笙自身生机,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失败了,陆明笙可能立刻殒命。
唐敬之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陆明笙,又看了看刘太医手中那块不起眼的衣角碎片,想起陆明笙平日里的勤勉、正直,想起他在澜江为保护陌生孩童和那慕姓青年而浴血奋战,心中一股热流涌起。若是因惧怕风险而不敢尝试,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有为的下属、这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就此逝去,他唐敬之,枉为上官,枉为长辈!
“刘太医,有几成把握?”唐敬之沉声问道。
刘太医苦笑:“不足一成。但若不试,陆评事恐难撑过三日。试了,尚有一线希望。”
“那就试!”唐敬之斩钉截铁,“所有后果,本官一力承担!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请唐大人为我护法,不许任何人打扰。另外,请将这块布片,置于陆评事胸口檀中穴处。此穴乃气之会,或可增强感应。”
唐敬之立刻吩咐下去,封锁院落,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亲自守在门口,屏息凝神。
室内,刘太医盘膝坐在陆明笙床边,将那块沾染血迹的衣角碎片,轻轻放在陆明笙胸口正中(檀中穴位置)。然后,他取出那套“回阳九针”中最长、最细的一根金针,以真火灼烧消毒,凝神静气,将自身修炼多年、虽不浑厚却精纯平和的医家真气,缓缓渡入金针。
金针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刘太医额角见汗,显然此举对他消耗极大。他看准陆明笙心口要穴,小心翼翼地将金针刺入,深度、角度、力度,皆需妙到毫巅。
金针入体,刘太医闭目凝神,以自身真气为引,如同一缕最轻柔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陆明笙那破碎不堪的经脉之中,试图寻找、触碰、激发那股潜藏的奇异生机。
过程异常缓慢,刘太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唐敬之在门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刘太医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陆明笙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块放在陆明笙胸口的衣角碎片,在刘太医真气持续渡入、与陆明笙体内微弱生机隐隐呼应的情况下,边缘那微不可察的澹澹银白光泽,似乎……稍微明亮了那么一丝丝。仿佛即将熄灭的余尽,被一阵微风吹过,又闪现出一点点火星。
与此同时,陆明笙沉寂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向下沉沦的疲惫。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被无尽的压力包裹,只想就此睡去,一了百了。
但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温暖的灯光,孩童哭泣的脸,冰冷刺骨的江水,黑衣人狰狞的目光,还有……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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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暖意是什么?是那盏灯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