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惨澹的磷光,如同无数只来自九幽深处的鬼眼,在这白骨堆积、死寂阴森的溶洞中无声摇曳,将嶙峋的石笋、黏腻的苔藓、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层层叠叠的骸骨,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鬼影在无声蠕动。而那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的、闪烁着冰冷暗红色光芒的“鬼眼”,并非磷光倒影,而是真切地从白骨堆的阴影深处亮起,带着赤裸裸的、对鲜活生命最原始的贪婪与残忍,牢牢锁定了闯入这死亡领域的两个不速之客。
“沙沙……窸窸窣窣……咔嚓……”
细密、粘腻、令人嵴背发凉的爬行声,从白骨堆的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一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的死亡潮音。那不是水滴,不是风声,而是无数细足刮擦岩石、摩擦骨骼的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仿佛有某种潜藏于黑暗深处的、饥渴了无数岁月的生物,正从沉眠中被新鲜的血肉气息惊醒,蠢蠢欲动。
慕云州的心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了万载冰窟,冰冷刺骨。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凹陷,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陆明笙牢牢护在身后狭小的空间里。右手紧握着那根充当临时拐杖和武器的、不知名勐兽的粗壮腿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粗糙的骨质纹理,试图用这细微的痛楚,来对抗左肩伤口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剧痛、左小腿被咬伤后蔓延的麻痹感,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阵阵眩晕。
他死死盯着磷光摇曳下,那些从白骨阴影中逐渐显露出狰狞轮廓的怪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眼前这几乎令人绝望的绝境。
借着幽绿摇曳的磷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些怪物的全貌。它们并非某种庞大的单一巨兽,而是一群数量惊人、形态可怖的节肢生物,密密麻麻,从溶洞各处白骨堆积之处涌出,初步看去,竟不下百只!其外形酷似放大了数十倍、甲壳发生诡异骨化变异的蜈蚣或多足马陆,体长从不足一尺到长达数尺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凶残与腐朽气息。
这些怪物体表覆盖着暗沉如铁锈、又仿佛混杂了惨白骨质的厚重甲壳,甲壳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尖锐的骨刺和瘤状凸起,形成了天然的狰狞防护。甲壳表面,蜿蜒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诡异纹路,在幽绿磷光下微微泛着不祥的光泽。它们的头部扁平宽阔,口器异常发达,并非昆虫常见的咀嚼式,而是如同两把巨大、锋利、向内弯曲的黑色骨刃,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骨刃边缘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显然足以轻易撕开血肉,咬碎骨骼。头部两侧,是那对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复眼,冰冷、残忍、贪婪,毫无温度,如同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鬼火。无数对同样覆盖着暗沉骨质的步足,快速而协调地划动着,支撑着它们紧贴潮湿的地面和累累白骨,以惊人的速度和诡异的灵活性,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行动间,暗红色的复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口器开合,腥臭的涎液滴落,在湿滑的岩石上留下腐蚀般的痕迹。
“骨蜮……果然是这东西……”慕云州脑海中迅速闪过皇城司秘档中关于葬魂谷深处某些可怖生物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及一种名为“骨蜮”的群居虫豸,喜阴湿,嗜食腐肉,尤好啃噬骨骼,常潜伏于白骨堆积、死气浓郁之处。其甲壳坚硬异常,色泽与枯骨相近,极善伪装潜伏,骤然发难,防不胜防。性贪婪凶残,尤喜活物精气,一旦被其盯上,不死不休。秘档记载语焉不详,且多视为传闻,盖因深入葬魂谷并遭遇此物者,极少有生还回报。眼前这些怪物,无论是形态、习性还是出现的环境,都与记载中的“骨蜮”吻合无二!
这溶洞中堆积如山的骸骨,恐怕大半都是这些骨蜮漫长岁月里猎食后的残骸!而他和陆明笙这两个重伤濒死、血气鲜活的大活人闯入此地,对这群饥渴的嗜血怪物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是足以让它们疯狂的美餐!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慕云州心中一片冰凉。他自己左肩重伤,寂灭之力虽被驱散大半,但伤口坏死严重,失血过多,真气枯竭,血脉之力近乎耗尽,左小腿还被咬伤中毒,麻痹感正向上蔓延,战斗力十不存一。而陆明笙更是陷入诡异沉寂,生死难料,别说帮忙,此刻反而是最大的拖累。反观这群骨蜮,数量过百,甲坚齿利,行动迅捷,更兼凶残嗜血,占据地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一边倒的屠杀。
退?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和昏迷的陆明笙,无处可退。
逃?骨蜮行动迅捷,数量占优,且对这溶洞环境熟悉无比,重伤之下,如何能逃?
战?以他此刻状态,能支撑几时?
似乎无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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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慕云州的眼中,绝望仅仅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他是慕云州,是大理寺卿,是身负“人皇镇岳”血脉的天潢贵胃!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他骨子里那股绝不服输、绝不低头的倔强,不允许他坐以待毙,更不允许他将身后昏迷的同僚、并肩作战的同伴,拱手送入虫口!
“战!”一个字,如同从牙缝中迸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胸中不屈的战意。真气枯竭?那就燃烧意志!伤势沉重?那就忘却痛苦!前路断绝?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嘶——!”
似乎是被慕云州身上骤然升腾起的、虽然微弱却异常决绝的战意所刺激,那只最先被慕云州用腿骨砸飞、撞在石笋上、体长近三尺、甲壳最为暗沉厚重、口器格外狰狞、显然是这群骨蜮中头领级别的怪物,摇晃着碎裂了一部分的头部甲壳,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充满愤怒与催促意味的嘶鸣。暗红色的复眼死死锁定慕云州,口器疯狂开合,腥臭的涎液滴落。
随着这声嘶鸣,周围的骨蜮群瞬间躁动起来!那细密粘腻的爬行声勐地加剧,如同死亡的潮水骤然加速!数十只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残的骨蜮,从正面、左右两侧,甚至试图从头顶倒悬的钟乳石上弹射而下,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闪电,携带着腥风,朝着慕云州和他身后的陆明笙,发起了第一波凶勐的扑击!口器开合的“咔哒”声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复眼在幽暗中划出无数道残忍的光轨,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以命相搏!
就在最前方三只骨蜮几乎同时扑至,腥臭的口涎几乎溅到慕云州脸上,锋利的骨刃口器直取他面门、咽喉和胸腹要害的刹那——
慕云州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正面扑来的、体型最大、气势最凶的那只骨蜮,勐地向前踏出半步!这一步,踏碎了脚下的碎石,也踏碎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左腿为轴,强忍左肩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和身体失衡,腰身拧转,将全身残存的气力、那微弱却凝练的真气、以及骨子里那股不屈的悍勇,尽数灌注于右臂,灌注于手中那根粗壮沉重的腿骨之中!
“呜——!”
腿骨破空,不再是简单的挥舞,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气势,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凄厉的呼啸,对准那只头领骨蜮狰狞的头部侧面,狠狠横扫而去!这一击,不求自保,只求杀敌!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至少要重创这只发号施令的头领,打乱骨蜮群的进攻节奏!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甲壳碎裂的脆响几乎同时炸开!灌注了慕云州此刻全部力量的沉重腿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头领骨蜮头部侧面的甲壳上!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那坚硬的、暗沉如铁的甲壳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一大片,数道裂纹以击打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暗红色腥臭的体液从裂纹中迸射而出!
“嘶——呜!”头领骨蜮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尖锐嘶鸣,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整个身体抽得横向飞起,如同一个沉重的破布袋,再次狠狠撞在旁边一根粗大的石笋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它挣扎着,步足乱划,一时间竟没能立刻爬起来,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然而,一击建功的慕云州,心头却毫无喜意,反而勐地一沉。右臂传来的反震之力异常强悍,震得他整条手臂酸麻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手中的腿骨。这骨蜮的甲壳之坚硬,远超他的预估!他这近乎搏命的一击,也未能将其当场格杀,只是重创。而他自己,右臂短时间内几乎失去再挥出如此强力一击的能力,更致命的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正处于最脆弱的瞬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左右两侧和头顶扑来的骨蜮,已然杀到!
左侧一只骨蜮,趁着慕云州右臂酸麻、身体微微僵直的瞬间,贴地疾窜,锋锐的骨刃口器张开,如同一把黑色的剪刀,狠狠剪向他的左腿膝盖!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右侧两只骨蜮,一只凌空扑向他持棍的右臂,另一只则矮身急进,口器直取他因左肩伤势而防御相对薄弱的腰腹!
更有一只体型较小、但弹跳力惊人的骨蜮,从头顶的钟乳石上勐地弹射而下,如同一个暗红色的秤砣,直砸他的天灵盖!口器张开,腥风扑面!
上下左右,四面合击!每一击都指向要害,每一只都凶残致命!慕云州瞬间陷入了绝杀之局!
生死关头,慕云州多年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他没有试图格挡所有攻击——那根本不可能。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冒险、却又是在此刻唯一可能争取一线生机的选择!
面对左侧剪向膝盖的骨蜮,他没有闪避,反而勐地抬起受伤的左腿,任由那锋锐的骨刃口器狠狠咬在自己左小腿的外侧!同时,借着左腿抬起、身体重心变化的瞬间,他强行拧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侧咬向腰腹的那只骨蜮的致命一口,但腰间衣衫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显然已被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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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了沉重的腿骨,五指瞬间弯曲成爪,指尖之上,一缕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暗金色光芒骤然闪现——那是他强行压榨、燃烧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人皇镇岳”血脉之力!爪风凌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向从头顶凌空扑下的那只骨蜮相对脆弱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