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皇宫大殿之内,殿外檐角风铃轻响,阶下文武分列两侧。
诸葛亮持笏而立,对着刘禅躬身启奏:“启奏陛下,今我大汉休养生息三载,粮草丰足,兵甲齐备。臣欲再出祁山,北伐中原,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刘禅望着眼前双鬓染白的相父,神色迟疑,轻声道:“丞相,如今蜀地太平安稳,魏、吴两国并无兴兵犯境之意,何苦主动兴师远征?”
诸葛亮抬目看向刘禅,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陛下,我大汉偏居益州一隅,长久固守,国力终究难以持久。况且臣受先帝白帝城托孤之重,定要克复中原,重兴汉室基业。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禅尚未来得及开口,阶下忽然有人高声出列:“丞相,万万不可再度伐魏!”
众人循声望去,出列之人正是谯周。
谯周拱手,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笃信:“臣近日夜观天象,中原阳气鼎盛,若强行兴兵北伐,于我蜀汉大为不利。况且近日成都坊间传闻,入夜之后,能听见柏树呜咽悲泣,此乃不祥之兆。刀兵乃是凶事,万万不可轻起!”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暗自点头,也有老将面露愠色。
诸葛亮缓缓转头看向谯周,目光沉静:“谯从事,天道玄虚,岂可凭天象草木之异,便搁置兴复汉室的大业?魏贼篡汉,窃居中原,生灵受其苛政所苦,北伐乃是大义,岂是几片柏叶、星象吉凶所能阻拦?”
谯周还想再争辩,刘禅抬手虚按,止住二人争执,眉头紧锁:“二位暂且息怒。此事干系重大,容朕仔细思量。”
昭烈帝庙内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映着刘备塑像威严的面容。殿中静悄悄的,唯有香灰偶尔簌簌落下。
诸葛亮一身朝服,缓步走到塑像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往日里运筹帷幄、沉静如山的人,此刻双肩微微颤抖,声音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先帝……臣已五出祁山,辗转征战,到头来寸土未得,终究是有负陛下白帝城托孤之重。”
他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眼眶泛红。多年戎马,夙兴夜寐,耗尽心血,可中原依旧在曹魏之手,汉室旌旗未能重返洛阳。
“如今蜀地休养生息三载,粮草甲兵皆已齐备。臣决意六出祁山,再举北伐,誓要克复中原,匡扶汉室。”
“还望先帝在天之灵,护佑我大汉三军,旗开得胜,早清奸佞。”
烛火忽的一晃,殿内长明香烛跳动,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诸葛亮久久伏在地上,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湿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姜维,静静立在殿门之外,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等候。见丞相起身,才低声开口:“丞相,陛下召百官再次议事,谯周与一众益州士族,依旧极力劝阻北伐。”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悲戚尽数敛去,重归那份坚不可摧的沉静:“我知道。备马车,我们回朝堂。”
金銮大殿,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落,落在阶下文武的朝服之上。刘禅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内,神色踌躇。
谯周见诸葛亮重回殿中,当即跨步出列,手持朝笏高声进言:“陛下!臣依旧坚持己见!昔日先帝入蜀,本是夺益州立足,百姓久厌战乱。连年兴兵,蜀地男子疲于征役,女子困于粮运。如今魏国根基稳固,山河广袤,绝非一朝一夕可破。天象示警,柏树哀鸣,此乃天地警示,若强行北伐,恐招大祸!”
话音刚落,一身银甲的姜维大步踏出,声如洪钟,直面谯周:“谯从事此言差矣!天道吉凶,从来不是草木星象所能定论!魏贼篡汉,窃据神器,中原百姓深受其苦,心中依旧念着汉室。我大汉偏安益州,不主动出击,待魏国休养生息完毕,厉兵秣马南下,到那时,蜀地危亡就在旦夕!北伐不是穷兵黩武,是以攻代守!”
谯周转头看向姜维,摇首辩驳:“姜将军只知兵戈之利,却不懂天时。中原星象煌煌,气运正盛,强行逆天而行,徒损将士性命,空耗益州积蓄,一旦战败,连守成都难!”
“所谓气运,从来是仗人争来,而非天上赐予!”姜维按在腰间剑柄,“丞相五度北上,虽未得中原寸土,却屡次挫动曹魏锐气,使得魏国不敢轻易南下。若就此罢兵,任由曹魏养精蓄锐,不出十年,魏国兵甲粮草十倍于我,到那时,再谈防守,为时晚矣!”
殿中文武立刻分成两派,低声议论不休。益州本土官吏大多附和谯周,连连点头;而随先帝入蜀的旧臣、军中将领,则纷纷支持姜维,力挺北伐。
刘禅看着殿中争执不休的众人,眉头紧锁,目光转向阶下静立的诸葛亮:“丞相,众卿各执一词,此事……该如何决断?”
诸葛亮缓步上前,朝御座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压下殿内纷乱的议论声:“陛下。谯从事担忧蜀地百姓疾苦,这份心意并无过错。可大汉立国之本,在于讨贼兴复。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便是为了攘除奸凶,还于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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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目光望向北方,似是穿透千山万水,看见了长安洛阳。
“若只图益州安稳,不思北伐,便是坐以待毙。如今粮草、兵甲已经齐备,军心可用。臣愿亲领大军,再出祁山。此战,臣必竭尽所能。成败祸福,臣一身担之,不叫陛下为难,不叫益州百姓长久背负战乱之苦。”
谯周还想再开口劝谏,诸葛亮侧眸淡淡一瞥,谯周话到嘴边,竟一时语塞。
刘禅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相父心意已决……朕准奏。令丞相总督三军,筹备北伐事宜。只是丞相,千万保重自身,切莫太过操劳。”
诸葛亮躬身深深下拜:“臣,谢陛下。”
殿外,风声掠过宫墙,百里之外,一封密信正快马兼程,向着长安方向送去,江左很快便能收到成都朝堂议定北伐的消息。
长安通往成都的千里驿道之上,朔风卷着碎雪漫天漫地洒落。
天地间是一片干净得苍茫的白,远山覆雪、官道凝霜,路边的荒草早已被寒雪压折,周遭万籁俱寂,只剩风雪簌簌作响,寒凉之气浸透天地万物。
一辆乌木锦帘的马车正缓缓碾过积雪,车轮压碎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
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裹挟着刺骨的雪气,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拂动了江肩头的墨色衣袍。他侧身倚在车辕边,他看了看怀中睡着的孙尚香,又抬眸望向窗外无垠雪景,目光悠远绵长,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这一条连接秦川与蜀地的驿道,他太熟悉了。前边有岔路口,一条通向蜀地,一条通向许昌。
恍惚间,漫天飞雪仿佛重叠了往昔光景。多年之前,也是这样萧瑟的秋冬时节,他带着苏珊温柔随行,艾敏、卫松紧随护卫,还有年轻的江鱼儿、江心儿跟在身侧,一行人风尘仆仆,正是踏着这条驿道回的许昌。
岁月辗转,寒暑交替,弹指一挥间,匆匆二十年已然过往。山河依旧,驿道如故,只是身边光景、肩上重担,早已不复当年轻松。旧忆翻涌心头,千般滋味沉淀眼底,化作一声无声轻叹。
就在江左神思悠远、追忆往昔之时,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声骤然从风雪深处传来,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马蹄踏雪,由远及近,节奏利落,是军中密探独有的赶路步调。
不多时,一道黑衣劲装身影冲破风雪,快马奔至马车旁,骤然勒缰停驻。黑衣人翻身利落下马,落于皑皑白雪之中,单膝跪地,身姿挺拔肃穆,风雪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分毫不动。
“大帅!成都急报,朝堂密信!”
话音落下,黑衣人双手高举一封封蜡严密、封口印着蜀汉隐秘纹路的密信,恭敬递至车前,不敢有半分懈怠。
江左收回悠远思绪,眼底的温柔怅然瞬间褪去,重归沉稳锐利。他伸手接过密信,指尖拂过微凉的信纸,指尖微顿,随即拆开封口,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寥寥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