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刘靖,宁国军!

东方的天际从墨蓝变成了鱼肚白。

然后是浅金色。然后是橘红色。

太阳的第一缕日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照进了醴陵县城。

晨光下的县城,像一个被啃烂的果子。

南城门洞里的包铁橡木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门板上扎满了箭矢。

城墙上的女墙缺了十几个口子。

血迹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街道上。

有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晨光中泛着潮湿的暗红。

断刀、断枪、翻倒的金汁锅,散落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硫磺味、焦木味和焰硝味混合的气息。呛人。

远处,几缕炊烟从尚未被波及的民宅中升起来。

有胆大的百姓推开门板探头张望,看到街上的尸体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唯有几只野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街角嗅来嗅去。

晨曦中的醴陵县城,安静得像一座坟。

……

县衙。

庄三儿坐在县衙大门外的石阶上。

两条腿叉开,靠着石柱,像一口装满了疲惫的破麻袋。

全身上下都是血。

自己的血不多,大部分是别人的。

铁甲上黏着已经发黑的血渍。

那柄陌刀横在他膝上,刀刃彻底卷了。

砍了太多人,刃口一节一节地卷回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小主,

院子里,更多的宁国军士兵或坐或躺,东倒西歪地占满了整个县衙院子。

甲胄还没卸,兵器还捏在手里。

不是不想卸。

是卸了怕穿不回去。

“禀将军!楚将李唐率三千残部自北门破围而出,向西遁逃!是否调集轻足追击?!”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奔至南城主街,单膝跪地急声请示。

庄三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过头,环顾四周。

视线所及之处,麾下的宁国军精锐们正三三两两地瘫靠在墙根下和血泊旁。

有人在扯开中衣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有人连铁盔都来不及摘,便拄着刀柄脱力干呕。

五千人先是在大屏山的密林里昼伏夜行、翻山越岭,接着又连夜奇袭夺门,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跟楚军死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铁打的汉子,体能也早就被榨干了。

庄三儿盯着北面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很快便将那股杀意强压了下去。

他虽然有心想追击斩草除根,但却无力。

这里已是楚国境内的腹地,他们就这点人手,若驱使一群精疲力竭的疲兵去追击三千哀兵,一旦在城外中了埋伏,不仅会折损精锐,甚至可能把刚打下来的城池重新丢掉。

“传令,穷寇莫追。”

庄三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即刻肃清城内残余楚军,接管四门,清点折损之数。”

他拔起地上的陌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他们的差事,不是去追杀一个败军之将。

而是要把醴陵这座城死死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节帅大军伐楚的一块坚不可摧的跳板。

不久。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是麾下都头魏老三。

此人原是镇南军降卒,别的本事不突出,有一样好,算账清楚。

魏老三快步赶到石阶前,欠身禀报。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粗纸。

“禀将军,各队折损之数已统齐了。”

“此战斩敌两千一百余。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粟米一千八百石、干肉及腌菜约六百石、豆料杂粮约六百石。合计粮草约三千余石。”

“另缴获蹶张弩一百二十具、弓四百余张、箭矢一万六千余支。守城器械若干。马匹三百余匹。”

庄三儿眼皮子都没抬。

“雷震子用了多少?”

“城墙上约用了三十枚。巷战中大的那一轮用了一百二十枚。后面零散的加在一起约四十枚。总计耗去约一百九十枚。”

庄三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带了八百枚,用了一百九十枚,剩六百一十枚。

再加上留在萍乡的四百枚,总共还有一千零一十枚。

够了。等节帅大军到了,合在一起够砸潭州。

“我军呢。”

声音有些哑。

魏老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军……战死三百一十七人。先登营最重,计八十九人。陌刀队战死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其余各队零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伤者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不能动弹者九十七人,断手断脚者三十一人。”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七。

庄三儿没有说话。

“先登营折损最重的是哪一队?”

“周大牛那一队。周大牛本人身中三刀两箭,命还在,但右臂的骨头碎了,随军大夫说怕是保不住了。”

庄三儿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完了。吞下去。

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做七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掰。

“第一,战死的弟兄,收敛遗体,登记姓名、籍贯、战功。等节帅大军到了,统一按恤亡的章程办。该给家里的钱粮,一文都不许少。”

“第二,重伤的,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城里挨家挨户搜,大夫、和尚、道士、走方郎中、赤脚婆子。”

“但凡会接骨头、缝伤口、煎药熬汤的,全给我请来。注意,是请。好言好语地请。治一个伤兵,赏钱五百文。治好了不留残疾的,翻倍。”

魏老三一怔。五百文一个,翻倍便是一贯钱。

这种重赏扔出去,这年头,棺材铺的伙计都得跑过来帮忙。

“第三,肃清城内残余楚军。坊巷暗处全搜一遍。有反抗的杀,投降的收缴兵刃关起来。”

“第四,上城墙。千斤闸放下来,四面城门全部关死。滚石檑木能搬多少搬多少上城头。金汁大锅架上火,今天先烧水,等明天再熬金汁也来得及。”

“第五,雷震子剩余数量刚才报过了,六百一十枚。全部集中存放,派专人看守,火种不得靠近三丈之内。”

“第六,城里百姓昨夜受了惊。让弟兄们消停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抢东西,不许碰女人。”

“犯了的,军法处置。”

他冷冷地加了一句。

“咱们不是武安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魏老三心里一凛。

他太清楚庄三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了。

“第七,派人快马加鞭去萍乡给节帅报信。我这就写。”

魏老三应声退下,转身碎步跑着去各队传令。

庄三儿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管,拧开蜡盖,掏出一截炭条和一片事先备好的薄绢纸。

绢纸铺在膝盖上。

庄三儿不怎么识字。

后来进了讲武堂被逼着学了大半年。如今勉强能写个军报,字迹歪歪斜斜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绢纸上戳。每写一笔都得想半天。

写完,对着光看了两遍,自己先嫌弃地皱了皱眉。

绢纸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几行字。

“禀节帅。末将庄三儿。五月二十三日四更,率部五千夜袭醴陵。天亮前破城。”

“斩敌两千余。俘六千余。缴粮三千石。”

“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伤五百一十二。”

“楚将李唐率约三千残兵自北门遁逃,未及追击。”

“雷震子用一百九十枚,余六百一十枚。”

“醴陵已在掌中。城防正在修缮。我军粮草充足。”

“恭候节帅大军。”

写完,他将绢纸卷起,塞进竹筒,封上蜡盖。

“来人。”

一名斥候三两步赶过来。

庄三儿将竹筒递给他。

“快马加鞭,送去萍乡。交到节帅手中。路上小心,走大路别走小路。”

“是!”

斥候接过竹筒,塞进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翻身跨上一匹缴获的灰色矮马,朝着东面的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庄三儿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了街角。

然后他靠回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的,是城中渐渐恢复的声响。

鸡鸣。犬吠。

远处的孩子在哭。

有个女人在喊什么。

大概是在找昨夜走散的家人。

更远的地方,宁国军的巡城甲士正在城中各条街巷缓步巡行。

仗,打完了。

换了新主人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